他从来没有用如此嘹亮、如此感情激荡的口吻说过话,一声更比一声高,好像他正在面对的不是沈余离,身处的也不是21世纪的教室,而是在那个吃人的、充满着阶级与父权压迫的大家庭里,声泪俱下地控诉着一个懦弱的男人。
沈余离不由自主地被感染到了,她知道宋未海有多么强大的共情能力,这样的共情能力让他敏感、感性甚至有些脆弱,但这样的感情能力也让他在尽可能地感受着每一个人的悲欢离合,无论是过去时代下被不断压迫的女性还是如今那些身有残疾的孩子们,他都能看到他们的故事、他们的无奈、他们的尊严。
他能够演好反串,是因为他能够触摸到她的痛苦,即使相隔在不同的两个维度里,他依然是如此的情真意切。
无论是卑微如蝼蚁,还是伟岸如大象,宋未海永远在正式着每一个生命的存在,他们的悲欢,也牵动着他的悲欢。
其实也根本不算是什么值得被人称道的事情,但沈余离却觉得心里好像塌下去了一块似的,有些动容,于是也重新回到戏剧中。
二人一唱一和,精彩纷呈,等沈余离念完最后一句台词愤然离去时,周围的同学不由得拍了拍手,旁边有个男生很自来熟地缆柱宋未海的肩膀:“宋未海,没想到你在戏剧方面还挺有天赋的嘛。”
离开剧本,宋未海又重新变回那个安安静静、脸色微红的少年,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即使面对同龄人,也依然正经客套:“谢谢,你谬赞了。”
他以非常委婉的动作拿下了搭在他身上的手臂,下一组是方盏和方舟的对手戏,兄妹俩这组合虽然看起来很奇葩,但是两个人竟然都意外得很入戏,不知道自主地解读和代入角色是不是文科生的天赋,一向沉闷的方舟放开手脚演后,有一种与形象不符的爆发力,足以震慑周围的同学,而方盏也没了先前那副阴阳怪气的架子,演得很认真,这么看去,他倒也没有之前那么的令人生厌了。
后面的剧情他们过得很快,在最后一位演员念完台词之后,宋未海啪地一下合起手上的剧本,笑道:“谢谢大家牺牲体育课的时间来排练,大家都辛苦了,我们提早放,都去吃饭吧。”
他话音落下,原本挤在一起的学生欢呼着散开,很快,教室里就只剩下沈余离合宋未海两个人。
宋未海在收桌子上的东西,一边收一边询问沈余离:“你不去吃饭吗?”
“等你。”沈余离帮他把桌椅恢复,淡淡道,“没事,不是很饿。”
“你演得挺好的,小鱼,说实话我有点吃惊,毕竟在我印象里你还是很高冷的。”宋未海道,“尤其是你开头搂着四凤那里……非常传神,一点都不出戏。”
沈余离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一顿,不由得挑起眉。
她怎么从这句话中……听出了一丝丝——
——羡慕?
他到底要怎样,他也想小鸟依人吗?
“为什么觉得吃惊。”沈余离收起思绪,笑了笑,“都是女孩子,又没什么问题。”
“嗯……怎么说呢。”宋未海手上动作没停,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医院里,沈余离抱紧他时的感受,“总觉得,你像那种生人勿近,不太像会和别人有肢体接触的那种人。”
“其实只要我很喜欢对方,这样的接触我都不是很排斥,比如说小祈和林桉她们。”沈余离讲到这儿,轻微地停了一秒,随即,又看似漫不经心地开口,“其实,只要不是很越界,你我也不排斥,你想拥抱我的时候,就可以拥抱我。”
这话她说的云淡风轻:“我允许了。”
沈余离逗宋未海逗惯了,她很爱看他那种突然一下子愣住,然后脸“唰”地一下红透的反应,那样子让她感觉很好玩儿,不过,令沈余离没有料到的是,这一次宋未海并没有如她所愿的一惊一乍起来,而是放下手中的几份剧本,走到沈余离身边,他们俩一下子靠得很近——虽然远没有到人贴着人的地步,但是沈余离觉得,已经远超过宋未海所谓“普通朋友”的界限了。
不过显然,她能感受到自己并不排斥。
距离的逼近,让沈余离下意识地抬起头,她看向宋未海的眼睛,表面上仍算得上镇定:“怎么了?”
宋未海一手扶着桌沿,沈余离瞟向他的手腕,一根根凸起的青筋暗示着他正在用力,少年垂下头,深遂的目光贯穿厚厚的眼睛片,直直地盯着沈余离。
沈余离条件反射性地往后退了一步,不过宋未海却率先扣住了她的胳膊。
十一月底的蓬山市已经算提早入冬了,可是天气却依然晴朗,被阳光晒过的风柔和平缓,穿越过婆娑的树叶,吹动起教室的窗帘,蓝色的布料霎时间翻飞涌动,黑影在两人直接涌动着,就像海上起伏的波浪。
“小鱼。”宋未海的喉结滚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那我现在……可以拥抱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