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之后发生的一切都否定了他这样的想法,他走完了体检的流程,躺上了冰凉的手术台,头顶的灯光不断刺激着他的眼睛,眼球处传来的清晰的疼痛感,都在清楚地告诉宋未海——这是真实的。
后来他被注射了麻药,做了一场漫长的梦,等到他再度醒来,是医生笑着告诉他,手术很成功,观察几周就可以出院了。
身边的病友冲他微笑着,恭喜他重获新生。
再后来,就是宋未海恰巧听到护士们的谈话,等他出院那天,他特意拿手机去搜了那个按键。
蓝色的警方通报宣告着女孩儿的彻底死亡,他看不到任何与女孩相关的图片,只能看到案发时被短暂封锁的楼梯间,里面破旧不堪,隔着手机屏幕都能闻到一股霉味儿,当宋未海看到这一则新闻时,那颗心脏的原主人仿佛又滋生出了新的情感,心脏不断加速跳动,让他觉得心口绞痛,可是很快又归于平缓,就像已经对于死亡的彻底释然。
他不知应该作何反应才好,甚至不知道她的墓碑葬于何处,只是在后来回到学校后,在他的窗口前养了一一束向日葵。
“谢谢你。”宋未海有时会盯着那束花看,他的窗口正好朝南,每当阳光盖在金黄的花瓣上时,它都美得张扬,令人感到心潮澎湃,“祝你下辈子幸福,不要再遇人不淑了。”
“我也会带着你的希望,好好活下去的。”他的视线转移,又看向楼底走过的那群孩子们,“会让更多、更多的人好好活下去的。”
宋未海从来没有想过,他能有一天重新感受到太阳光打在背上的温暖,能重新闻到作业本翻开时的墨水味儿,能重新听到红笔划过作业时的声音和上课铃响,他的孩子们也都像他所想的一样,没有任何一个人在背后议论着他,所有人都在明里暗里地关心他,让他养好身体,诸多流言蜚语都不必在意。
时间像一卷中间断带,又很快被修好的磁带,在经历了不知尽头的空白噪音之后,终于又重新流动起来。
连他每一次触碰到的、感受到的琐碎的变化,都令宋未海视若珍宝。
至于那些谣言,他没有很多证据和精力来为自己澄清,不过那些骂名,他也都无所谓了,方盏难以从他这儿捞到任何实质性的好处,而他也依然在好好地走下去,如果非说此刻的人生有什么遗憾,那就是宋未海无法和那个捐献的女孩儿,亲自说一声谢谢。
他觉得她一定是一个很美好的人,就像那多太阳花一样充满着坚韧的生命力,漂亮又强大,勇敢又慈悲,才会选择在活着的时候,想到要让自己的死亡发挥最后一点余热。
他是那样平淡无奇的一个人,不过老天还是待他不薄,这个荒谬的愿望,回溯的岁月帮他实现了。
许多年前两人并未相识时,隔着大半个操场他看向她一眼,当时他小心翼翼的目光被涌动的人海吞没,沈余离并未察觉,可如今,那个年少时他曾偷看许久的人、那个成年后他渴望相见的人,正坐在他面前,沈余离的回望跨越了几年的长度,跨越了两个世界线的长度,走过诸多惊心动魄和波折坎坷,正发生在这个平稳、安宁的当下。
宋未海哪敢想自己喜欢的人会认识自己。
又更遑论有一天,他们能够亲密到拥有同一颗心脏。
所以他受伤的时候,沈余离身上也有伤口,所以沈余离在上一世感到的难过,他能在这一世也感同身受。
人类的悲欢或许并不相通,除非他们曾共享过同样的心跳。
因此,无论是相隔山高水远还是生死之间,他们的距离永远是零。
第二世,沈余离的出现打破了宋未海无聊的生活,她坚定的选择,能够让他不再活在无穷无尽的焦虑与担忧中,她鼓舞他、引领他、带动他一起拒绝、一起反击、一起在危险中一次次脱身,每一次心情跌宕起伏、令他感到胆战心惊的时刻,当宋未海看到身边镇定自若的沈余离,都觉得能够遇到她真好,能够活下去真好。
他委屈了自己这么多年,退让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出现,然后告诉他——
——正式自己的感受吧,如果你不愿意,那么就告诉别人你不愿意。
他的情绪不再是可以被忽略的敏感,他的害怕不再是需要被指责的懦弱,有人终于让他看见了自己本该捍卫的权利,一个只为自己而活着的权利。
“我……”宋未海讲述完自己的故事,有些犹豫地张开双臂,十分小心地试探道,“小鱼……我们可以拥抱——”
话音未落,有人已经紧紧地抱住了他。
手臂圈紧他的力道、少女衣领口的香气和对方的体温,都在宣告着一个事实,宣告着他们历经千帆险境,但依然好好活着的事实。
“谢谢你。”宋未海用同样的力量回抱住她,把头轻轻地埋下去,眼泪不知不觉浸湿了沈余离的衣服,“谢谢你,小鱼。”
谢谢你。
直到你的出现,才重生了我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