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赵志云再怎么造谣她她都不在乎了,无论她未来是否能衣食无忧地活下去她都不在乎了,她未来会不会被爱着她也不在乎了,生死近在眼前,一切恩怨情仇都在此刻烟消云散,变得轻如鸿毛,只有一个念头,在她的此刻重如千斤砝码——她要让沈祈生活下去,无论是坚持着熬过难关还是干脆地结束痛苦,都应该由她自己来选择。
沈余离什么都不在乎了,她只要沈祈生自由幸福,就像她最初的愿望那样。
两人争执得激烈之时,沈祈生回来了。
沈祈生又忘带钥匙了,虽然这也有沈余离前面故意引导的功劳,在继父上门之前,她早就假装新来的邻居,进门给沈祈生送了礼物,心思单纯的沈祈生完全没有别的想法,就这么任由沈余离进门。
在踏进家门的一刹那,沈余离就把门口的钥匙轻轻按住了,还弄出了一串声响来掩盖着,所以,沈祈生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
隔着门板,沈余离听到妹妹在地毯夹层中翻动备用钥匙的声音,但妹妹翻不到的,沈余离心想,因为在此之前,她就已经把地毯底下的备用钥匙拿走了。
想起二人离别之前沈余离叮嘱着妹妹的话,妹妹到如今还牢记在心,一股酸涩泛上心头,在过往她被误会的无数个时刻,无论她怎样地呐喊和辩驳,但是都没有人听她的话,都没有人正视过她的想法,但这么多年中,在很久以后她们已经迈向各自的生活之时,沈祈生依然好好地记着沈余离的话。
她记性那么差,像个小糊涂一样,老是忘带自己的钥匙,只有有关沈余离的一切,她记得这么清楚。
也正是因为这样,所以姐姐才能再保护妹妹一次。
沈祈生没翻到备用钥匙,又想起妈妈要过来的话,因此站起身,敲了敲门,小声道:“妈妈,你在里面吗?能不能帮我开开门?我忘带钥匙了。”
妈妈不会来了。沈余离想,闭紧眼睛,面对流星雨般砸下来的击打,依然不为所动。
但是没关系,危险降临的时候,姐姐也在。
她仔细地考虑好所有事情、周全地计算好所有可能,她假装邻居找了一个借口来支开沈祈生,她不想让妹妹提前回来涉险,但是当她听到沈祈生在外面轻轻敲门时,她还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她没开口,她不会让沈祈生知道这些令她觉得害怕或者痛苦的事情,妹妹马上就要重获光明,她应该继续充满希望地走下去。
只是觉得略微可惜。沈余离微微苦笑,没想到姐妹俩人思念了彼此一生,最终只隔着一扇门就能见面,但却如同隔着千山万水。
这大概是命吧。她想到,但是既没有怨恨,也没有痛苦,相反,她甚至很感谢这样的走向,比起自己不明不白地死去,能换妹妹幸福安稳一生,她觉得自己死得其所。
唯一稍有遗憾的是,一步之遥的距离,她们却一生再难相见了。
“警察……马上就来了。”沈余离死死抵着门,笑道,“你……杀了人,一辈子都出不来了。”
这样,沈祈生的身边,就再也没有威胁了。
坚硬的砖头依次落在她的后脑、颈侧、手腕、虎口、背脊上,源源不断地,身上遭受重击的地方都像被烟火炸过一样,疼痛噼里啪啦地蔓延开来,但她发现,她自己逐渐感受不到了。
短短一生都活在凝视下的沈余离,在少年时以一己之力挡住了四面包抄的语言暴力、在成年时以一己之力挡住了要伤害妹妹的腥风血雨,混乱与轰鸣结束之后只剩下一地狼籍,罪魁祸首惊慌失措地暴怒、被振落的墙灰漫天飞扬、玻璃分崩离析,她的耳畔只剩鼓膜深处一道尖锐凄厉的长鸣,眼前黑斑频闪,她的舌尖卷过浓重的铁锈味。
“滴嘟滴嘟——”
门外警笛声响起,宣告着这场恶战的胜利,沈余离觉得,自己像是一条永不停歇的鱼,终于抵达了世人以为永远无法抵达的海岸尽头,她精疲力竭、她如释重负、她反其道而行之地游离赖以生存的水体,让自己搁浅在沙滩上,最后死在阳光的暴晒里。
在彻底闭上眼前她靠在门上,试图从耳鸣中找寻到妹妹的呼吸声,但是残酷如命运,还是在最后给了她惊喜,在彻底丧失听力之前,沈余离隐约听到了沈祈生的声音。
或许是真实的,或许只是绝境之下最后的幻觉,但那又怎么样呢?只要是沈祈生,怎样都令她视若珍宝。
外面传来女孩有些茫然和小心的声音:“……有人在。谁在里面?”
沈余离颤抖着张了张唇,她知道自己可能在回答自己此生最爱的人、也可能只是对着寂静的周围疯了般的自言自语,可能发问的姑娘得到了一个答非所问的回答,也可能只是莫名地听着门后的怪人冷不防地自言自语。
——但她无所谓了,没有任何犹豫或退缩。
沈余离笑了笑,轻声答她:“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