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随着风飘去远方,宋未海回想起自己曾经一直在思考的问题,像他这样不爱社交也不喜欢接触别人的人,究竟为什么会在学生时代对于沈余离的印象如此深刻,以至于被他认为成了像暗恋一样的情感。
等后来他再长大一点的时候,他似乎对这个问题有了一点头绪——当时在流言的巨浪中他得知了她的名字,他觉得他们两个虽然素未谋面,但隐约中又一些相似的地方,外界的压力像一层接着一层不断起伏的浪涛,在他们每次想要张口呐喊甚至呼吸时无情地冲进他们的口鼻,只不过沈余离当时的困境更为直接,直接把宋未海曾经那些若隐若现的感觉搬到了台面上来,让所有人被迫直视它的残忍与丑陋。
在这样他自以为相似的心境中,宋未海突然对当时这个姑娘产生了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但这样的认知,在他们第一次遇见的时候,生出了裂痕。
冬天的早操学校组织了集体跑操,学生们站在队列里的时候总忍不住说话,在无数碎片的交谈中,旁听的宋未海终于得以把名字和脸对上了,但他还没来得及细看,哨声响起,许多脚步声随着节奏响起,当时天气很冷,宋未海能瞥见周围同学哈出来的寒气,冬季的冲锋校服摩擦出刺耳的声音,鼻尖冻得发痛,一排又紧紧挨着一排,让人觉得拥挤得要窒息。
当时不断地有学生脱离队伍系鞋带,再在催促声中跑回班级队伍,沈余离大概也是因为鞋带散了离队,当她重新跑回班级队伍时,经过了宋未海的班级,周围窃窃私语声突然增多的刹那宋未海转头看到她——
冲锋衣拉到最顶,遮住了嘴,睫毛低垂,脚步很轻,阳光落在她身上,没有任何一点的暖意。
宋未海只看了那一眼,她的发色和眼睛都很特别,在一片灰色的校服里显得特别扎眼,但那一刻蜂拥在她身边的好像并不是同学,而是用无止尽、源源不断的流言蜚语。
那一刻某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冲上心头,他好难过,好像是为了她,又是为了自己。
他当时觉得他们好像,但又好像没那么相同。宋未海一直觉得如果这事落在自己头上,他会立马把自己关起来,拒绝和任何人见面的可能,也就拒绝了被任何人伤害的可能,沈余离当时居然能够像无事发生一样来上学,就像她跑步的姿态一样,轻盈却也从未止步。
那时她多出来的那一份勇敢吸引着他,即使只是不停下脚步的勇气。
“——哥?”
方盏的声音把宋未海从思绪中拉回来,他被吓得一激灵,转头看向方盏,对方的神情像是有些难隐之言,让他有了些不好的预感:“怎么了?”
方盏笑了笑,关切道:“你身体怎么样了?休息得差不多了吧?”
“差不多了。”宋未海实话实说,“你拍好了是吗?那我们上去找她们吧。”
“不……不是。”方盏一改以往笑吟吟的神色,眉尾下瞥,显得有些可怜,“就是……我丢了个镜头,那可不便宜啊。”
“啊?!”宋未海听到这话,瞳孔骤然紧缩,“怎么会?要不沿途找找?这里就这么一条路。”
“不、不是,哥。”方盏拍了拍他的肩,“那个镜头掉的比较远,好像掉到山更里面去了,我刚找了很久,现在有些体力不支了……”
方盏低头,咬了咬唇,一脸祈求地说出了最终目的:“哥,如果你觉得体力恢复了,帮我去找找好不好?”
“……”宋未海心中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推脱,“步行道是景区开发出来给游客走的,这里海拔比较高……步行道之外,是不是不太安全啊?”
“不会的,哥!”方盏的音量突然提高,似乎很担心宋未海拒绝,眼眶里泪水渐渐蓄满,像是下一秒就要掉下来,“既然开发了景区,就说明他们对附近的安全状况进行过评估,不管怎么样不会有野兽什么的……哥,这是我离开原来学校时最好的朋友送给我的礼物,我真的不能丢掉它,求求你了,哥……小姨不是说我们要互相帮助吗,肯定就在步行道以外不远的地方。”
宋未海抿着嘴,想要拒绝的情感在他心里愈发强烈,拒绝的说辞已经打了好几遍的腹稿,可一旦他想说出口时,就似乎存在着某种不可抗力,阻止他将拒绝的想法说出口。
“哥,我求求你了。”一滴泪珠滚落,方盏急得抓住他的袖子,“我们是一家人,你肯定不会不救的对不对,对你没什么坏处,不会有危险的,而且……”
宋未海有些痛苦地闭了闭眼睛,心脏像被两只手抓住往相反的方向扯,下一秒就要被撕裂成两半,
方盏顿了顿,随即颤抖道:“如果沈同学知道,也一定会觉得你重情重义,很勇敢的。”
心中某个缺口被不偏不倚地点中,宋未海下意识一抖,睁开眼睛。
现在的方盏毕竟只是个孩子……应该还远不如他长大时那么恶毒吧?
方盏咬牙,继续追击道:“她一定会对你刮目相看的。”
最后一点所剩无几的忧虑散去,冲动此时占据上风,宋未海道:“我去,你哪里掉的?”
“??!太好了哥!”方盏一听宋未海愿意去,此刻激动得快要跳起来,急忙抓着他往回走,“就在那一片!不过这里有点斜坡,它体积比较小,可能往深处滚了,需要你走得远一点,不过放心哥,我给你看着呢!谢谢你哥!沈同学回来听到了,一定会很佩服很仰慕你的。”
他的话像连珠炮单似的一遍遍冲击着宋未海的耳膜,刚刚消散的眩晕感似乎又在此时卷土重来,宋未海深吸了口气,掐了下自己强迫自己冷静,转头问:“就这里?”
“嗯!”方盏频频点头,“你往下面走一点就好了,放心哥,不会有事的。”
“……”宋未海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那我去了。”
话音落下,宋未海一手扶着树干,重心下移,另一只脚小心翼翼地踩进草丛,树叶被踩踏时的沙沙声接连响起,宋未海忍住草丛刮过身上的不适,不断拿手拨开周围的植物,同时留意着脚下,想看看有没有方盏的镜头,宋未海一路摸着树干向下走去,希望展现和沈余离一样的勇敢的想法已经成为了他脑海里唯一的念头,甚至连方盏越来越远的加油声都没有察觉——
——就这样,宋未海不断向下走去,直到身影消失在步行道游客能够目之所及的范围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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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吧两位大哥?我们都登顶了你们还原地踏步啊?”宋无霜的声音无比嘹亮,“早说了,不行就下山,非得逞英雄。”
两个小时过去,太阳已经有落山的趋势,周围的天光也渐渐隐没,沈余离三人沿着原路朝下走,发现在最后停下的地方发现了方盏。
“……”一直沉默的方舟终于说话了,她盯着方盏,眼神却很冰冷,“你们一直在原地?”
“嗯,对。”方盏点了点头,“哥后面还是喘得厉害,所以我就让他别逞强,在这儿休息了……舟舟你玩开心了就好,我没关系的。”
“不对。”沈余离环绕一周,发现了不对劲,冷冷地质问方盏,“宋未海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