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抬起头,用浑浊的眼珠打量她,很快才辨认出来:“是采禾吧,你怎么先过来这边了,是知道你的身世了吗?”
老人摇摇头,叹道:“也难怪,不过,你来迟了,你父母都走了。”
她指了指身前的坟:“这是他们俩的合葬,我怕你不知道他们到了下面,他们会过得太苦了,就过来给他们烧点纸,——苦了大半辈子了,死了还是要滋润一点才好。”
神鬼的故事在民间总是流传,或许越是得到,越是贪恋,越是短暂,越是珍贵。
一时之间,孙采禾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她并不相信鬼神之说,但此刻却莫名希望,真的能够如老人所说,他们能过过的,更自在一些。
她不敢再加快脚步,怕看见也只是孤零零的坟茔,然而村落本就小,几步路的距离她怎么也走不了很久。
孙采禾的眼泪几乎溢满眼眶,她忍不住哽咽,她看见两个老人就这样依偎在门口,他们年纪已经太大了,大到没力气养活自己。
两个孩子,一个被他们亲手送走,另一个也因愧疚放手让她去闯荡修仙界,这个残酷的世界,没有后代,普通人在老了之后,都是没有任何保障的。
两个人操劳一生,生了孩子,也养了孩子,却得不到任何的照顾。
孙采禾也觉得自己的心中满溢着愧疚。
她忍不住垂下头,她几乎不能直视他们。
他们有办法通知到她吗?其实有,然而两人直到最后,也没有主动找她。
孙采禾想抑制自己的愧疚,愧疚……愧疚……
其实是愧疚杀了他们。
这是最没用的情绪,它只会让人们软弱。
贺亭风因为愧而不敢爱,她的父母因为愧自己伶仃死去……
生老病死是与时序轮转一样的东西,孙采禾悲伤之后,便自己挖了坟准备将两人安葬。
然后她轻轻抱起尸体,发现了母亲身后血淋淋的一个窟窿。
只有小指大小,如若不是她翻动,她根本不会注意。
她颤颤巍巍去翻动父亲的尸体,在同样的位置,也发现了那个窟窿。
……并不是妖兽造成。
是修士。
她感觉自己脑海中什么东西轰然崩塌,她迷茫地抬头,看向虚空,一瞬间,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什么,耳边几乎是耳鸣般的寂静无声。
她的第一反应甚至不是不可置信,而是迷茫。
从前无数人期盼的眼神仿若昨日,蓬莱严令申戒着“绝不能伤害普通人”,她以为所有人都应该知道,修士需得保护无根人从来不是蓬莱的无理要求,而是对他们这些远离家乡,前往三宗六派修行的修士的承诺,让他们能够安心修行,不牵挂凡尘俗世。
之后,她便开始追寻这个随意杀害无根人的修士。
她像一块海绵,不断吸收着外界给予的脏污垢水,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却总在外表装的没事人似的。
她高效地找到那个修士,悲怆的问他为什么要杀害他们,明明他们已经年老了,早已没有多少日子可活。
那人瞥了她一眼:“你很在乎他们么?可你怎么从不回来呢?”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他必然在这里呆了很久,久到知道她很久不曾回来过:“我在外修行……”
“呵。”
孙采禾听见他轻嗤:“不过几个无根人,村里也只有你在乎罢了。”
孙采禾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那人“哈哈”笑起来:“我在这里呆了五年,这五年所有过来的妖兽都是我杀的,你以为为什么这里总没有除妖令递上去,妖兽千千万万,凭什么只挑着这个小地方不过来。”
“于是他们就很信赖我,不过谁在乎他们的信任?”
“我说谁有问题,谁就是真的有问题,哈,”他又笑了一声,很明显带着轻视:“我说村长和村长夫人恐怕已经被妖兽附身,他们就默许了我杀掉他们,甚至好几日都不敢来收尸。”
“真是……愚昧、无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