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权一张俊美的脸,平静如水。
“如果需要我坦诚的话,那我也希望你坦诚,你为什么要假死?又是怎么发现自己是个通墓官的?”他也并不说废话,直取要害。
颜酌是友,而阿权不一样。
他们二人,素昧平生。
“……”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句狡辩也没有,只微微蹙着眉,迎着那道锐利的目光,低着头。
“你瞒了很多东西,你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阿权皱眉看着他。
他是有听过顾添口中的他们,也知道当时他带着“驰送”入京风风光光的模样。
更何况给自己取名叫天涯的人,就该是一副潇洒样啊。
“能把“驰送”办起来,我不信你不是个巧舌如簧的人。”
阿权端起茶杯,透过升腾的水雾去看他。
“那我其他不想知道了,你只需要告诉我,是什么驱使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呢?”
“……”
“我欠了外债。”
顾涯苦笑着:“一场或许跨越了几千年的物债,命债,亦或者说…”
“情债。”
“我所欠的,我想拿命去赔,我做得到,可偏偏老天又不允许了。”
顾涯很诚恳地看着他。
“我说不出任何谎话,也编不出任何理由,脏污的全身,只留着一颗赤诚的心。”
他抬起眼。
“我求你了。”
“……”
阿权的心里五味陈杂,微微偏头。
窗外是嘈杂的人群,是人头涌动的集市,是一片祥和,一片安宁。
“唉…”阿权微微叹了口气,神情带着倦意。
“那你告诉我,关于通墓官你知道多少?我知道可能是颜酌告诉你了,但是我更好奇的是,你知道多少?”
“鬼牌恶灵…你知道吗?”
阿权抬起眼看他,面上波澜不惊,心下却大为震撼。
是父亲的徒弟创的鬼牌,不可能有人知道…
“你从哪里知道的?从哪些小门小道知道的?又有多少人知道?”他的问题尖锐,如刀锋般刺向顾涯。
“只有我知道,我知道所有,但我知道的所有并非客观的所有。”顾涯不解释也不反抗,神情自若,眼底却是深深的悲伤。
“我一知半解。”
“你是不是认识温无痕?”
阿权只问。
顾涯忽然面上浮现一抹淡笑,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撒着谎,又好像没撒谎。
“…他曾经是我的主顾。”
“狡诈,聪明,漂亮…带着令人望尘莫及能力,一步一步接近我。”
“我曾经失忆,面对似乎素昧平生的他,越陷越深,越陷越深,直到后来头也回不了了,可却傻傻地一直欺骗着自己,直到后来,我恢复了记忆…我才明白,那个人到底是谁。”
顾涯挂着那抹淡笑,轻轻摇了摇头:“千言万语都化作一句无奈,心里只能无奈苦笑。”
“我的主顾不对劲。”
阿权面上不动声色,微微点了点头,内心却暗暗惊讶:“我幼时便见过那温无痕,整日闭户不出,跟闺阁小姐似的,怎还有一段阁外情……”
顾涯确实没多点什么,但阿权一个人全理解干净了。
他顿了顿,回答。
“把你的拇指割开,滴点血到茶杯里…我不是通墓官,我的父亲也并不看重我,但是你既知道我的身份,你就已经是局中人了,恭贺你,也为你悲哀。”
“让我看看你的言辞凿凿吧。”
顾涯这次没有再摔茶杯了,毕竟这下再摔,可能顾添大手一挥给他把钱付了。
毕竟是自己前世的哥哥…
他唤来店小二为自己送来小刀,利索地划开自己的指头,当血滴入茶水的时候,泛出来的丝缕金色,正在印证他的凿凿言辞。
一切尽在不言中。
“好…”阿权即便不是通墓官,但是也是读了很多相关的父亲所写下的,并未外传的书籍。
“如此纯正的金色,你天赋很高…”
但他还是不理解,虽然说这种场合说那种话很不好。
怎么偏偏两个通墓官看对眼了…
他还是忍住了询问的话头,转而向他透露一些消息。
亮出身份,划开拇指,已经是最高规格的坦诚了。
“你所谓的鬼牌恶灵,就是你的那位…呃故人,所自创的一套牌灵中的其中一个。”阿权道。
“我父亲是第一个发现通墓官的,但却并非是那个天赋最高的命定之人,相反,他的能力略微平庸,即便能寻出许多带着器灵的奇器,但是治理墓院的能力却很平庸,甚至自身不保。”
这是在康朝极度的个人崇拜下,他第1次听到的,阐明卢风清的“平庸”。
“我父亲不是,而温无痕却是。”
“他能力出众到令人感到恐惧,当年他凭些许心计拜入我父亲门下,成为唯一的徒弟,他挤掉一众贵门子弟入门,并非只是靠那点儿小伎俩…他也像你现在这样,划开拇指,亮出了自己的筹码。”
长大了这么敏感,这么聪明……幼时该受了多少苦?
顾涯想到小小年纪的温迹,或许是为了寻求一个平安的避风港,尽力地想展现自己,展示自己…
他心中苦涩难言。
阿权继续道:“那套鬼牌逻辑很严谨,但每一个排名几乎都是大墓的怨气所汇成,是成功被净化的怨气。”
“首牌音娘,次牌弯月,尾牌金尾凤,上尾牌恶灵,中尾牌晴空,下尾牌狐女…当时我父亲带着他在这些大墓逐个击破,让他们化为牌灵,著称卦象。”
“而恶灵却不同……”
“它并非进化的怨气,本是一个大吉之墓,却因我父亲的误判,被封进了牌中,成为了恶灵。”
“他衍生出了很多恐怖的能力,例如说,时刻的置换,重复同一时刻,炼制傀儡,各种各样的诅咒,包括…命格互换…”
阿权盯着顾涯的眼睛,一字一句,将那冰冷的字眼扎进他的心里。
“我们让顾四拜进去,是因为我们为他算过卦…”
“他的命格是最好的恶灵载体。”
“温无痕揽下了所有,他说,他有办法,让顾四平安存活。”
顾涯的心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猛然攥紧,瞳孔震颤着,目光再也无法平稳。
“……所以。”
“所以我想告诉你,不要妄图去改变什么。”
“无痕是迹,迹是无痕。”阿权的语气斩钉截铁。
“你阻止不了的。”
是啊,一个时代的滚轮,怎么可能会被一个从千年穿越过来的人所撼动,五王之乱,朝廷被世家蛀空,康朝改朝换代……这一切的一切都会发生。
“我明白了,我不会说什么,也不会做什么。”
阿权注视着他,眼神。带着些怜悯,但神情依旧冰冷自若。
“他现在在訾玉山。”
“山顶那间木屋小院,他的几个徒弟,包括顾四全在那里。”
“去静静地当个旁观者吧。”
阿权举起茶杯一饮而尽。
“祝君好运。”
周围的嘈杂声似乎被紧急拉上了帷幕,耳边再也传不进任何的声音,只有那一双腿带着他麻木地向前走,走出茶楼,走出光明。
还记得王亮那个故事吗。
他疯了跑到了訾玉山上上吊自杀了,那当时的温迹是不是也知道了一切呢?所以…
他心里燃起一丝希望,王亮,王亮无虞,会不会就不会再有什么了,会不会……
不会。
会有另外一个大凶的墓,会有另外一个,用来置换他们命格的容器。
他无力,又燃起希望,又再次无力。
不知走了多久,他来到了訾玉山。
他一刻也等不及了,在山下随意购置了些东西,便匆匆攀上了山。
终于到了山顶,却只见木屋不见人影,他着了急,发了疯似的到处跑。
这儿没有,那儿也没有,哪儿都没有。
他崩溃至极,喃喃自语。
“让我见一见你吧…”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又千年之后…让我忘记了一切?最后穗石找齐了,记忆回来也不全,唯一想起的竟然只有对你的那点不见天光的情愫…”
他聪明,他猜到了自己和温迹之间肯定有联系,找齐穗石后恢复了记忆。
令自己惊喜,令自己恐惧。
自己果然和他有关系,可那段关系令他感到恐惧和未知,其他的记忆只有零星几岁,可唯独那能跨越千年前的情愫,那么的清晰,那么的清楚…在那个晚上令他感到迷茫,无措,恐惧…和那么一丝丝心悸。
挣钱打工办起天涯堂的时候没哭,饭吃不起的时候没哭,进入墓怨里被侵蚀全身时没哭。
而此刻的他却捧着脸哭起来。
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无知,恨自己的一切…
伤口还没好,面上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