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珩得到父王的认可后,便不再言语。
他随手将头颅交给身旁的亲兵,仿佛丢开一件无用的垃圾。
然后,在无数道敬畏、恐惧、探究的目光注视下,他旁若无人地从怀中掏出一方雪白崭新的丝帕——那抹纯净的白色,在尸山血海的映衬下显得如此刺眼而诡异。
他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承影”剑刃上沾染的血污。
剑身幽暗,映照着他苍白而冷漠的脸庞,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而非刚刚斩下敌酋头颅的凶器。
每一寸剑锋都被擦拭得寒光凛冽,不染纤尘。
擦净后,“锵”一声轻响,还剑入鞘。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眼,目光越过喧嚣的战场,越过连绵的营帐,投向北方阴山的方向。
那双冰冷的凤眸深处,锐利的光芒一闪而逝,如同蛰伏的凶兽,在短暂的休憩后,锁定了下一个猎物。风雪似乎在他周身凝结,形成一道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寒冰领域。
右庚王秃发乌耶斯的头颅,如同压垮蛮夷最后脊梁的巨石。
随着这颗狰狞首级被赵珩漠然掷于阵前,蛮夷王庭赖以维系的核心力量彻底崩解。
剩余的抵抗在玉面修罗那柄滴血的“承影”和雍军如虹的士气面前,脆弱得如同朽木。
接下来的战斗,已非攻城略地,而是摧枯拉朽的碾压与清扫。
在靖亲王赵彻与大将军沈崇山的统筹下,雍军铁骑如同滚烫的烙铁,狠狠印在了蛮夷王庭的心脏。
象征着草原至高权力的金顶王帐被付之一炬,蛮夷可汗仓皇北遁,最终在冰封的北海之滨被赵珩亲率的玄甲精骑追上,其首级成为赵珩剑下又一枚冰冷的战利品。
历时三月,北境百年边患,终在铁与血的洗礼中彻底平定。
曾经桀骜不驯的草原部落,尽数匍匐于大雍的龙旗之下,广袤的蛮夷之地,被正式纳入帝国版图,更名为“定北道”。
秋日的阳光透过高窗,洒在铺着巨大北境地舆图的桌案上,驱散了北境特有的几分寒意,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疲惫与肃杀后沉淀的凝重。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墨香、药草味和皮革铁锈混合的气息。
靖亲王赵彻端坐主位,虽已换下战甲,身着亲王常服,但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威仪与一丝疲惫并存。
沈崇山身着军袍坐在下首,正拿着一份厚厚的名册与户部新派来的主事低声交谈,虬髯间难掩风霜,但精神尚可。
“王爷,大将军,”一名身着玄甲的亲兵快步而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个密封的铜管,“八百里加急,京城来的谕旨和信件!”
赵彻颔首,亲卫上前接过铜管,验看火漆无误后,恭敬地呈上。
赵彻先拆开了最上面那份明黄卷轴。
他快速浏览,脸上并无太多波澜,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他将谕旨递给沈崇山:“陛下允准了我们的请求。
户部拨付的第一批三百万两赈灾款,已由兵部右侍郎亲自押送,连同工部派出的营造司匠作百人、太医院增派的二十名太医及大量药材,不日即到。”
沈崇山接过一看,松了口气,指着名册对户部主事道:“李主事,你看到了?
立刻按先前议定的方案,各郡县优先修复被焚毁的农舍、疏通灌溉沟渠、分发越冬粮种!
尤其是朔方、云中、定襄三郡,战事最烈,十室九空者比比皆是,务必优先保障!
再有,”他语气转厉,“这笔钱粮,每一分都要用在刀刃上!
王爷与本将已联名上奏,此次随军御史及新到任的按察使,专司监察赈济,凡有敢伸手者,无论官职大小,立斩不赦!以儆效尤!”
户部李主事额头见汗,连忙躬身:“下官明白!
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王爷、大将军重托,不负陛下天恩!”
他想起京中刚刚因贪墨军资、克扣河工款而被抄家问斩的两位侍郎和数位地方大员,心中凛然,不敢有丝毫怠慢。
赵彻又拿起一封火漆封口、印有皇家双凤纹的信。
信封上字迹清峻有力,正是皇帝御笔:“皇妹清澜亲启”。
他看向侍立一旁的赵珩:“珩儿,将此信送去你姑姑帐中。
“是,父王。”
赵珩上前接过信。
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
北境的烽火似乎并未在他身上留下疲惫的痕迹,反而将那身冷冽之气淬炼得更加内敛深沉。
他接过信的动作一丝不苟,目光在那御笔亲书的“清澜”二字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敛去所有情绪,转身离去,步履无声。
帐内燃着上好的银霜炭,温暖如春,驱散了北地的寒气。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安神药香。
赵清澜半倚在铺着厚厚裘皮的软榻上,身上盖着锦被,脸色比之前红润了些,但眉宇间仍有挥之不去的倦意。
她正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婴孩,指尖轻轻抚过女孩子柔嫩的脸颊,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经历了战场惊魂与早产,这孩子能平安降生,且哭声洪亮,已是上天最大的恩赐。
“殿下,世子求见。”
侍女轻声禀报。
“快请。”
赵清澜将孩子交给一旁的乳母,稍稍坐直了身体。
赵珩掀帘而入,带来一股帐外的清冷气息。
他目不斜视,走到榻前数步站定,双手将信奉上:“姑姑,陛下御笔书信。”
“有劳珩儿。”
赵清澜接过信,指尖触到冰凉的封蜡。
她看着赵珩,温声道:“此战,你居功至伟,辛苦了。
伤势可都大好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曾被流矢擦伤的左臂位置。
“谢姑姑挂念,皮外伤,已无碍。”
赵珩的回答简洁依旧,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赵清澜心中微叹,不再多言,低头拆信。
展开信笺,皇帝那熟悉的、带着关切与威严的字迹映入眼帘:
皇妹清澜如晤:北境捷报频传,朕心甚慰!闻听皇妹于万军之中临危不惧,身怀六甲仍亲冒矢石,激励三军,此等胆识气魄,巾帼不让须眉,实乃我大雍之幸,赵氏皇族之荣!朕每每思之,既感骄傲,亦深为后怕。
幸赖祖宗庇佑,皇妹和皇妹孩儿皆安,此乃天佑我大雍!
沈卿(崇山)护国有功,护妻有义,朕已明发谕旨,晋封镇国公,世袭罔替,以彰其功勋。
皇妹产后体虚,切需静养,万勿再劳心神。
北地苦寒,药材、补品及一应所需,朕已命内府与太医院尽数备齐,随赈济队伍一同送往。
待春暖花开,道路畅通,朕盼皇妹携幼子平安归京,让母后与朕亲眼看看我这英勇无畏的皇妹,和这位诞生于烽火狼烟中的小外甥女。
兄赵晟手书
景和二十三年冬月初九
字里行间,兄长的关怀与帝王的嘉奖交织。
尤其提到沈崇山护妻有义,更让赵清澜心中泛起暖意。
她小心翼翼地将信笺折好,贴身收起。
这时,侍女又呈上另一封信。
信封素雅,带着淡淡的檀香,正是大长公主的笔迹。
赵清澜连忙拆开,娟秀却带着一丝焦急的字迹铺陈开来:
惊闻你竟于朔方城外产子!闻讯之时,我几欲昏厥!你这丫头!从小便是个有主意的,可这也忒胆大包天了!产期将近,竟敢策马千里奔赴那刀光剑影之地!你可曾想过腹中孩儿?可曾想过崇山?可曾想过我这把老骨头和你皇兄的心?!
听闻你产后虚弱,北地随是秋但极寒,务必要听太医的话,好生将养!我已命人搜罗了最好的老参、阿胶、血燕,还有给孩儿的软缎、金锁,一并随御赐之物送去。你万不可逞强,定要等身体大好,春暖之时再徐徐返京。
路上更要加倍小心!
字字句句,皆是后怕、心疼与嗔怪。
她能想象到,一向雍容持重的大长公主接到消息时是如何的惊惶失措,又是如何强撑着安排一切。
这份沉甸甸的亲情,让她心中酸涩又温暖。
她轻轻抚着小腹,那里曾孕育过战火中的生命,如今只余下淡淡的痕迹。
目光投向帐外,依稀能听到远处工地上修复房屋的号子声,以及伤兵营里传来的压抑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