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珩依旧面无表情,如同冰雕。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赵清澜护着小腹的那只手上,以及她苍白却异常坚定的侧脸时,那双深潭般的凤眸,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涟漪荡开,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又恢复了万年寒冰般的死寂。
沈崇山抓着马辔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着。
他看着妻子清澈而坚定的眼睛,看着她护着小腹的手,看着她眉宇间的疲惫和风霜,所有的怒火和斥责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化为一声沉痛又带着无尽怜惜的叹息。
他缓缓松开手,后退一步,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却无比郑重:
“臣……沈崇山……恭迎长公主殿下!殿下……辛苦了!”
这一跪,跪的是妻子的深情与无畏,跪的是她腹中与自己血脉相连的骨肉,更是跪给三军将士看——这位身怀六甲仍执意奔赴战场的女子,值得最高的敬意!
赵清澜看着跪在风雪中的丈夫,眼中终于泛起一丝水光,却又被她倔强地逼了回去。
她微微颔首,声音柔和了几分:“将军请起。”
随即,她挺直了腰背,目光扫视全场,声音再次恢复清越:“众将士平身!本宫此行,只为助战,一切军务,仍由大将军与靖亲王殿下统御!望诸君戮力同心,共御外侮,扬我国威!”
“谨遵殿下谕令!戮力同心!扬我国威!”
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再次响起,士气在这一刻,因长公主的意外降临,被点燃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风雪依旧凛冽,朔方城外的雍军大营,却因这一抹银甲蓝袍、护佑着新生命的倩影,而注入了一股悲壮而温暖的力量。
赵清澜的到来,如同一朵在烽火血雨中倔强绽放的雪莲,她的传奇,将在北境更加残酷的风霜中,继续书写。
第二日,日头西斜,将天地染成一片猩红,仿佛苍穹都被这场惨烈的厮杀灼伤。
大地早已不复原貌。尸体层层叠叠,被践踏得不成人形,断肢残骸散落各处,内脏的污秽与暗红的泥浆搅和在一起,踩上去滑腻而冰冷。
折断的兵刃、碎裂的盾牌、散落的箭矢深深插入被血浸透、泥泞不堪的土壤里,像一片片狰狞的金属荆棘林。
乌鸦的聒噪声开始零星响起,盘旋在低沉的铅云之下,预示着盛宴的开场。
士兵们疲惫不堪,拄着长矛或倚靠着同伴喘息,眼神空洞地望着这片修罗场,劫后余生的庆幸与目睹死亡的麻木交织。
许多人机械地翻找着同袍的遗体,试图寻回一丝熟悉的痕迹,更多的则是瘫坐在地,任凭血污糊满脸颊,贪婪地呼吸着带着浓烈死亡气息的空气。
浓重的血腥味与铁锈味、汗味、马匹的腥臊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粘稠地糊在口鼻间的死亡气息。
硝烟尚未散尽,与扬起的尘土纠缠翻滚,模糊了视线,只听得见伤者的哀嚎、战马的悲鸣、金属刮擦骨骼的刺耳声,如同地狱的余音。
大地早已不复原貌,尸体层层叠叠,被践踏得不成人形,折断的兵刃、碎裂的盾牌、散落的箭矢深深插入被血浸透、泥泞不堪的土壤里。
唯有中军大纛下,那玄色重甲的身影依旧挺拔如松,只是那重甲上布满了刀痕箭孔,血迹斑斑。
然而,这短暂的、被死亡笼罩的寂静,并未持续太久。
呜——呜——呜——!
低沉、雄浑、仿佛来自地狱深渊的号角声,骤然从阴山方向撕裂了夜空!
这声音并非蛮夷惯常使用的牛角号,而是用某种巨大兽骨或金属锻造的巨型号角,其声沉闷如雷,带着一种原始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滚滚而来,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紧接着,是震天动地的战鼓!
咚!咚!咚!咚!
那鼓点密集如暴雨倾盆,沉重似山峦崩塌,每一次敲击都仿佛直接锤在人的心脏上,与号角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撼天动地的声浪洪流!
这声音中蕴含着无尽的怒火、疯狂的复仇意志,以及……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敌袭——!”
“蛮夷主力!总攻!是总攻——!”
凄厉的警哨和嘶哑的呐喊瞬间刺破了雍军大营短暂的喘息!
刚刚还在清理战场、包扎伤口的雍军士兵,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从麻木和疲惫中惊醒!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再次缠绕上每个人的脖颈!
敌方左贤王的败亡非但未能震慑敌人,反而彻底激怒了盘踞在阴山之后的蛮夷王庭主力!
轰隆隆——!
大地开始剧烈震动!视线尽头,阴山脚下,无数火把如同燎原的鬼火,骤然点亮!火光连成一片,形成一片无边无际、汹涌澎湃的火海,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向着朔方城外的雍军大营席卷而来!
马蹄声、脚步声、野兽般的咆哮声汇聚成震耳欲聋的轰鸣,仿佛整个阴山都在移动!
“备战!全军备战!结阵!死守营盘!”
沈崇山须发皆张,声嘶力竭的吼声瞬间传遍中军。
他猛地拔出佩剑,指向那片汹涌而来的火海,眼中再无半分对妻儿的忧虑,只剩下身为三军统帅的决绝与铁血!“弓弩手!上弦!拒马!加固城墙!浇火油!快!”
靖亲王赵彻面沉如水,迅速下达一道道军令,帅帐瞬间成为风暴的核心,传令兵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
整个军对大营如同被惊醒的钢铁巨兽,在极度的疲惫与恐惧中爆发出最后的、背水一战的凶悍!
士兵们抓起染血的兵刃,拖着疲惫的身躯,嘶吼着扑向各自的战位,迅速依托营垒结成了层层叠叠的防御阵线。
赵珩早已翻身上马,乌骓感受到主人冰冷的杀意,不安地刨动着蹄子。
他玄甲上的血污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凤眸死死盯着那汹涌而来的火海,仿佛要穿透那无边的黑暗,看清蛮夷大汗的真正所在。
他手中“承影”无声出鞘半寸,寒芒吞吐,如同毒蛇的信子。
他没有说话,但周身散发出的凛冽寒意,比北境的夜风更加刺骨。
蛮夷的冲锋开始了!
如同决堤的熔岩洪流,裹挟着毁灭一切的气势!
冲在最前的,是身披重甲、手持巨斧重锤的“铁浮屠”,他们座下的战马也披着厚实的皮甲,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无视箭雨,疯狂地撞击着雍军营寨外围的拒马和栅栏!木屑纷飞,血肉四溅!
紧随其后的,是如同蝗虫般密集的轻骑兵,他们灵巧地穿梭在重骑的缝隙中,将一支支点燃的火箭和浸满油脂的燃烧物疯狂地抛射入雍军营中!
刹那间,雍军大营外围火光冲天!帐篷被点燃,浓烟滚滚,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也照亮了无数蛮夷士兵狰狞扭曲的面孔和他们眼中嗜血的疯狂!
“巨连弩!放火箭!”雍军将领声嘶力竭。
嗡——!
密集的箭矢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射入蛮夷冲锋的浪潮中,不断有人中箭落马,被后续的铁蹄踏成肉泥。
但蛮夷的数量太多了!攻势太猛了!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如同不知疲倦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雍军的防线!城墙的外的第一道防线在巨斧的劈砍和战马的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多处开始出现缺口!
惨烈的肉搏战在营寨边缘瞬间爆发!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怒吼与惨叫交织!生命在这里如同草芥般被收割。
雍军士兵凭借着营垒和视死如归的意志,顽强地抵挡着数倍于己的敌人,用身体堵住缺口,用长矛刺穿重甲,用牙齿撕咬敌人的咽喉!
每一寸土地都在反复争夺,浸透了新的热血。
中军大纛下,沈崇山和靖亲王面色凝重至极。
蛮夷的疯狂超出了他们的预料,这完全是倾巢而出、不计代价的搏命打法!压力如同山岳般压来。
就在这时——
“报——!大将军!不好了!”一名浑身浴血、头盔都歪斜的校尉连滚带爬地冲到近前,声音带着极度的惊恐,“城外西……西侧营垒被‘铁浮屠’撞开一个大口子!大批蛮兵正涌入!他们……他们分出一支精锐,正朝着……朝着长公主殿下所在的城西方向猛扑!目标明确!”
“什么?!”沈崇山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一黑,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看向西侧,果然看到一股格外凶悍、装备明显精良于普通蛮兵的队伍,如同凿子般撕开了混乱的战局,正朝着大营中后方、那顶被皇家禁卫拼死守护的营帐狂飙突进!火光映照下,那些蛮兵脸上带着残忍而狂热的狞笑!
沈崇山目眦欲裂!什么三军统帅的冷静,什么运筹帷幄的智谋,在这一刻统统化为乌有!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清澜!还有她腹中的孩子!
“亲卫营!跟我来!”沈崇山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状若疯虎,甚至来不及向靖亲王请示,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如同离弦之箭,朝着西侧营帐的方向狂冲而去!
他身后,数百名最精锐的亲卫骑兵紧随其后,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扎向混乱的战团!
几乎在同一时刻,一道玄甲身影比沈崇山更快!
赵珩!
在听到“长公主营帐”几个字的瞬间,他那万年冰封般的脸上,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
没有任何言语,没有任何犹豫,乌骓如同通灵般感应到主人的意志,发出一声穿金裂石的长嘶,四蹄腾空,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斜刺里截向那支扑向长公主营帐的蛮夷精锐!
他选择的路线并非直线,而是精准地切入蛮夷队伍最薄弱的侧翼!手中“承影”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森冷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