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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剑魄辞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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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喂,棺材脸,醒醒?”

风恋晚如约而至,远远望见一道身影静坐在林间亭中。那人一袭玄衣,倚着青石桌浅眠,不是寒影重又是谁?

她上前将手一晃,少年登时睁开眼,面上还带着睡梦中的迷惘。眸中初醒的迷蒙水汽在阳光下折射出琉璃色泽,惯常的冷峻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化作春雪初融的欣喜。

“风师妹。”他拂袖起身,忙不迭开口道:“抱歉……”

“你来得好早。”见他耳尖泛红,风恋晚有些惊诧。昨夜后山的场景,她可没忘。这人在月色下红着脸,明明那般尴尬,却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今儿,倒是露出了罕见的害羞。

风,吹动竹林沙沙作响,寒影重垂眸凝视石桌上晃动的光斑,低声应到:“本该由我致歉,昨夜是我唐突。”

得,又绕回这个令人脚趾抠地的话题。

风恋晚正欲开口,忽见他领口沾着几绺棕毛,想来是那只胖胖的传讯松鼠——那小家伙当时爪忙脚乱地窜走,颇是憨态可掬。

追溯回今晨,彼时少年正在冥想,那顽皮生灵窜上肩头,蓬松的尾巴拂过,生生将他惊醒。松鼠爪上绑着一纸条,字迹娟秀笔锋却凌厉,浑然一股洒脱之气,其上俨然写着“明日午时,清渠苑相见”后面还画着个张牙舞爪的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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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寒影重弯起眉眼,轻咬着下唇,几乎能想见少女咬着笔杆时,忽然心血来潮添上这个鬼脸的模样。

原想着今日要郑重致歉,不料她竟先递来邀约。会说什么,责我昨日莽撞,从此恩断义绝?他摇摇头,否决了自己可怕的猜想。

风师妹素来豁达爽朗,即使心有不悦,也不会做的太绝。

无论如何,只要想到她,心中便难以抑制的生出欢喜。

寒影重踌躇着,亦有些期待,不爱打扮的他,竟第一次思考起了该穿新裁的云纹锦袍还是寻常的玄色衣衫?这些琐碎念头让素来沉稳的剑修在衣柜前徘徊了半柱香时间,最终还是未有更换。

午时,阳光渐暖,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晒得一身筋骨都软和了起来,晒得人筋骨酥软。他生怕耽搁早早来此,却来的太早,不觉倚梁负剑眯着眼浅浅酣睡,恍然入梦。

少女在桃花树下舞着剑,身姿灵动潇洒,粉白落英缀在发间,一颦一笑皆是唯美动人。那回眸时的惊鸿一瞥,更是让整颗心都浸入了喜悦。

轻轻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随后眼前光影微暗,阴影遮住了面前的阳光。少年自梦中惊醒,正对上一双探究的目光。

“久等了。”少女一袭粉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裙裾上的缎带随风摆动,拂过蜷在膝上的手,令寒影重微微一颤。

她略有些疑惑地偏头,秀气的眉微蹙,粉色发间的秋海棠随动作落下细碎花瓣。

“抱歉,风师妹,昨夜冒犯了。”少年悄悄活动发麻的手臂,神色平静地道歉。

“不冒犯,我想问你,昨夜……”风恋晚眼神忽然游移,没了方才的探究,仿佛接下来的话难以启齿。她咬咬唇,露出少有的踌躇神态,纠结几秒后,继续道:“你为什么,”

随着寒影重起身的动作,少女话音戛然而止,那双总是上扬的杏眼此刻漾着粼粼波光,还带点懵懂。

“喜欢我……?”

她自认配得感颇高,若换成其他师兄师弟表白心迹,都能坦然处之。可偏偏是这块冷玉——昔日不苟言笑,面对敌人时亦冷,初见面就不分青红皂白将她打至重伤,却又将她带回宗门救治,屡次相护的大师兄。

风恋晚盯着少年面容,似想自其上找一点端倪,却见他安静地望着她,眸中折射出细碎的光泽,沉默着,久久未言。

就在她以为寒影重是否没听清,亦或存心装聋,几乎要放弃追问时,那人却突然开口,老老实实道:“我不知道。”

什么嘛!少女气鼓鼓起腮帮,活像只颊藏坚果的松鼠。不知道,逗呢?

见风恋晚恼了,寒影重唇角掀起转瞬即逝的弧度。可那一抹得意,又怎逃得过她眼?少女踮起脚尖,猛地敲上他额头,动作半丝怜香惜玉都无,顿听得传来一声轻哼。

她想着,便也这么说了:“棺材脸合计逗我玩吗?”他太高了,未及弱冠,便已修八尺有余,即使自己已算高挑,可仍要费力才能够到他的头顶。

平日粗茶淡饭吃着,到底怎么长得?难不成是修真界风水养人?想着想着,风恋晚面上愈发撑出得理不饶人的气势:“哪怕说一句因为本姑娘长得好看呢!”

寒影重终于低笑出声,冷冽眉宇化作春山。剑修白玉般的面颊倏然染上霞色,却依然纵容地微微俯身,乖顺地将脑袋凑到了“攻击范围”之内。

“脸红什么呀!”风恋晚正打算再予他一个暴栗,指尖却戳到温热的耳垂。触手柔软,她突然福至心灵,佯作震惊道:“你不会真是抖m吧?”

抖m是什么?

寒影重只觉这词甚生僻,仿佛在苍祁大陆从未耳闻,他下意识皱起眉,又想师妹素日总有惊人之语,许是随沐长老游历所得?

风恋晚惊了,该不会说中了罢!她下意识抬头,看到眼前人迷茫却清澈的琉璃色瞳中闪烁的懵懂,未尽的话语却皆化作狡黠的笑靥。

原来得知这块寒冰早已为自己融化后,连素日的冷淡与此刻的迷糊,都格外可爱。

她收回手,含笑打趣:“我真是多虑,早知……也不必担心了。”先前还担心自己有些暴力的性格会得罪棺材脸,作甚?感情他就喜欢这样的!

少年仍困惑着,好看的眉微微蹙起。她不好解释,只眨眨眼,面上笑意更盛,随口胡诌道:“没什么,夸你好看。”

听得这话,寒影重不出意料的脸更红了,他突然低下头,在纷飞花雨间轻声呢喃:“你很好。”

这三个字落进风里,极轻极缓,却无比清晰。

【2】

周遭空气忽然静谧,风恋晚眨眨眼,没等发话,寒影重忙补上一句:“……没骗你。”

你很好。

棺材脸从不撒谎。

风恋晚噗嗤一笑:“废话,本姑娘当然好,用你说。”她撇撇嘴,反正他喜欢我,再不用收着自己捉弄人的恶趣味了,他是抖m嘛。

寒影重悄然不知,他已被心悦的女子在心中默默打上了“受虐狂”的标签。

午间阳光驱散寒意,风恋晚卸下了心上压着的重石,踱步至古树下。穿过郁郁葱葱的顶盖依稀可见阳光,她望了望四周,忽然很没架子地坐在柔软的草甸。

“傻站着干嘛,怕脏?我又不会吃了你。”少女笑着怂勇,寒影重犹豫着缓缓坐下,二人隔着一段距离,四目相对。

寒影重刚想开口,就见她侧过头仰着半张脸莞然一笑,橙色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腮边,衬得面颊如出水芙蓉,娇而不妖。

“我们其实,还不算朋友吧?”风恋晚眨眨眼,思忖着措辞。眼前少年懵懂青涩,看似冰冷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单纯的心,叫她怎也无法将其与夙未罹口中虚伪作态的伪君子相联系。

“我……”

“既已知晓你的心意,不如先从朋友做起。但作为朋友,最重要的是相互了解,于彼于此,都公平。”

“我想更了解你,不是玄寂宗人尽皆知的事,我要听你自己说你的过去。”风恋晚眼波流转,直勾勾扫过面颊,直至眼前人被这过于直白的措辞臊得说不出话,红着脸躲闪,方嫣然一笑。

虽不知她在打什么鬼主意,不过又何妨?寒影重仍轻轻点头:“师妹愿听,我定言无不尽。”

“先从小时候罢。”一锤定音,风恋晚屈腿歪着脑袋,将脸贴在裙子上,有一搭没一搭的静静聆听身旁男孩诉说往事。

“幼时家虽清贫,却很幸福。”

如春日初融的雪水潺潺流过山涧,冷冽中含着温柔,尤其是特意舒缓的语调,生怕惊了她般,让风恋晚仿佛回到了前世上学时老学究的讲课,不由得犯起困来。

少年眼睑低垂,长睫掩映,微微困倦下,容颜渐渐模糊,依稀可见灰色的狭长双眸,令人不住沉沦。

旁人皆是花团锦簇的热闹,寒影重则是令人清醒的冰雪。只消一眼,便会被由内而外的寒冷冻结。这份清冷,无疑唤起了某种征服欲,忍不住使她想要摘下来揉碎。

“弟弟顽皮,父亲母亲也总是纵着,春日一起做饭,夏天摘荷花莲蓬,秋天酿桂花酒,冬天在漫天飞雪中堆雪人。”桩桩件件皆为凡俗,少年却含着一点淡若飞絮的笑,那般珍视温柔地娓娓道来。平淡白水般的童年经唇舌辗转,竟恍惚生出柔软而饱含憧憬暖意。

少女小鸡啄米地点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胡思乱想:夙未罹那小子满嘴跑火车,棺材脸怎么会是恶人?

耳畔话音一顿,然后是长久的沉寂。那句话怎么说?最怕空气突然寂静。她困惑抬头,却见眼前人眼帘微颤,眉峰攒聚成疙瘩,眼中迸发出极陌生的惶惑哀伤。

纵预感不详,也被接下来的话惊住了。

“五岁那年,他们被杀,我却无能为力……”

微微颤抖的身躯,隔着空气传递而来主人不受控的情绪,风恋晚大惊,只见少年面部肌肉不可控的收紧,抽搐,而后是咬紧的牙关,几乎要将一口银牙咬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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