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至四月中,春末了,凝城里却竟又迎来了一场大雪,还纷纷扬扬地,下了一整夜。
城主府中。
二少主院外喧闹,人声鼎沸,院内却寂静至极,无人问津。
唯一有些生趣的,是正盛放着的数簇荼靡花。
那荼靡花,花瓣层叠,洁白如雪,香气馥郁,静静地长在一处幽僻的角落里,在寒风中摇曳着。
几片花瓣被那夜的大风吹刮下,飘散在地上,混入那积雪之中,又被深埋在飘落的新雪之下。
那是那院中种着的唯一的花,也是唯一明丽的生机。
它们正等待着一位穿着一身洁白长裙的素净美丽的姑娘,会和去年的春末之时一般地,再一次悄然经过它们的身边,再轻轻捧起它们那娇嫩的花瓣,又慨叹一句其末路悲凉之寓意。
而后她又会满面笑意地回头望向那位正站在她身后的这府邸的主人,并柔声道:
“这花虽象征末路但很香很美,想必二少主是很喜欢的。”
“只要心怀喜意,便就未至末路,也不算悲凉。”
“二少主,不管多难,接下来的路,我陪着你走。”
再而后,又听那男人不怀好意地闷哼一声,道:“切,你以为你是谁,陪我走?你还远远不够格!”
并狠狠翻了她一个白眼且歪嘴邪笑一下,一脸不屑样儿地抱着胳膊昂首挺胸径直而去了。
殊不知,那男人背对着她的面庞上竟露出了一个源于真心的欣喜笑容,且还呢喃感叹了句:“她呀,真的很像那荼蘼花。”
她说的没错,这荼蘼是男人亲手栽种的,也是他最喜欢甚至是珍爱的花。
而那姑娘亦在他走后轻抚着那荼蘼的叶呢喃自语:
“他要是也像喜欢你们这般喜欢我就好了。”
“我也想和你们一般停留在此处,此生都不离开了。”
“我漂泊了许久,如今是时候该停下来了。”
可今日,从未有过的,那两个人一早就出门去了,到了深夜都没有回来。
不过,荼蘼花似乎依然知道,那姑娘和男人,即便让它们多等了一会儿,也都是还会回来的。
因为这里就是他们的家。
于是它们依然盛放着,守望着,散发着沁人的香,等候着那二少主府的院门再一次被推开,然后在那末路之处再生出美意来。
让他们都可再心生欢喜,即便处境凄惨也不至寂寥,即便忧伤苦闷也不至心死,即便于绝境也可逢生逢喜。
那个美丽的姑娘姓俞名可泊,一介贫民,市井女贼,恶名昭著。
却有幸得了机遇,来到这凝城之中最富足之地住了一年。
得以结识了那个似乎挺是表里不一的男人二少主梁枢鸿,成了一位有模有样的小姐,甚至还做过半年有名无实的二少主夫人。
在那一年时间里,她知晓了许多她这般百姓全然不知的权贵世家的事,也被牵扯进了那精致府邸的是非之间,深切体会到了这藏于高墙之内的叵测心机。
俞可泊怎么都没有想到,她谨小慎微了一整年,苟且偷生,勤奋学艺,练就了一身武功、舞技还有非凡的记忆力,却最终还是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自己没了命,也连累了那个她此生最珍爱的二少主。
而这一切皆源素有“妙手神偷”称号的她,第一次偷错了一样东西,
从此便万劫不复,还裹挟着全凝城人的命一起坠入无尽深渊。
她是在替二少主挡追兵箭羽时惨死的。
弥留之际,她一遍一遍向他道歉,手里摩挲着他腰间挂着的那块白玉牌,那着一身深黑衣衫的他身上唯一明亮洁白着的东西,也好像没那么痛了,于是因终有了力气,可以再和他说句真心话。
“二少主,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我对不住你。对不住……真的对不住……”
俞可泊不怕死,她从见识到这世间的险恶以来就已经想好了这一天,可……如今,以这样一番突兀的方式死去,之后估计还要再有什么牵连,这样的死法,她实在是不能接受。
“这本就是我的命,是我硬要拉你进来,结果反而害了你。”
“我其实从一开始就心悦你中意你,我一直都想努力对你好的……”
“只是,我……你也知道……我自己都保不住我自己,都不爱我自己,更别说再去爱什么人了。”
“我早该告诉你的,我该告诉你,你比那一切都重要得多了。我不该连累你的。”
“能遇见你是我此生之幸!是我错了,都是我的错。”
“你是我绝望之后的希望,是你救了我的。”
这本又该是她对他的忏悔之词,却从他口中说了出来,一遍一遍地,还裹挟着泪水,反反复复敲打着她。
要知道,那个男人是从不在人前流泪,也不会认错的。
在朦胧视线里,她与他四目相对,看清了她从看清过的,他眼底里藏着的对于她的那份情,那份不亚于她对于他的爱慕的爱慕。
那个装了一辈子清高淡漠公子的梁枢鸿,此刻哭得如孩童一般。完全没了平日的潇洒锐气,同她一般,满心满眼只剩憾悔。
此情此景,让俞可泊的心也跟着身体一起巨痛起来,整个人也因此被真的撕裂了。
她很想再说些什么,很想再伸出手帮他擦擦眼泪,想要让他快跑快逃,不要也死在这里了,可是已然没了一点儿力气,她死了,死在了那个冬夜。
那一夜的冷得透心彻骨,一切美好亦皆成云烟。
而在那云烟的尽头,俞可泊亦未曾想过,等待她并非投胎转世,而是重生。
在短暂的黑暗困顿之后,她的意识忽又清醒,面前亦突变得光明乍现起来,紧接着耳边亦传来了声响,她又听见了一声犬吠,一声鸟鸣。
她也因此回过神来,睁开双目,她葬身的那一处之景全然不见了。
夜幕、铺天盖地的雪、昏黑的山林、满身的血污、撕心裂肺的疼痛以及那个还没有来得及真正认识一下的男人……
那个凄凉至极的冬夜不见了!
眼下是一个早春温暖平和的傍晚,她正坐在一个市集街角的画摊后。
俞可泊向远方望去,远山含黛,彩霞漫天,风景如画。
彼时正日暮西沉,即将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