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想起俞可泊这个人之外,想起“可泊”、“春淮”这四个字,他也就因此想起了那首诗。
想起了那一日自己得意洋洋地从学堂先生刚学会了一首新诗,然后迫不及待地想要向见到的任何人卖弄一下自己的才学,只可惜好像只有那位姑娘愿意听,也听得懂,便就有了当时的那一出。
梁枢鸿想起了自己还可以尽兴得意的美好光阴,想起了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
好像就是从那天之后,自己的生活就变了的,父亲对他越来越恶劣,母亲很快就病故了,哥哥和妹妹更是顺着父亲也对他冷漠起来……
本以为那些好时光随着他的“落寞”已然再也找不回来了。
可眼下,此刻,那个在他最后的好光景里得到了他“赠名”的姑娘,却就这么突然又出现在了他的生活里,也似乎将那个美好的日子就这么带了回来。虽然好像是会错了他的意思的,一个如此清丽的女孩子家怎么能叫可泊呢?听起来就像是他的长辈一般,可泊?可伯??真是怪扫兴的。
明明还是“余春淮”更好听。
可之后再仔细想想,她叫这个“俞可泊”好像也挺不错的,别有一番意境。
也是,她注定是个特别的人,和一般女子很不一样,名字别致些也是应该的,余春淮这个名字虽更像温婉姑娘家该有的,有朝气蓬勃,细水长流之意,但这两个寓意和她都不相配,太嫩太安逸了些,眼前这位他有预感应该就只是长得稚嫩而已。
梁枢鸿总觉得,俞可泊即便一直在朝他展露笑颜,但好像藏着什么心事,虽看起来也就是为少女而已,但也透着些与年纪和身份不同的稳重和坚韧来。
在她的背后估计也藏着什么不得了的过去。
当然了,也都只是他的猜想而已。
俞可泊说起自己的名字的时候,一脸的欣喜看来是很喜欢,好像当时误打误撞还就这么弄拙成巧了。
“那诗是怎么念的来着?莫讶春潮阔,鸥边可泊舟是不是?前面好像还有两句,那两句是……”那首诗的前半部分是什么,梁枢鸿已经想不起来了。
“苇萧中辟户,相映绿淮流。”俞可泊倒是立刻想出了那首诗的前两句。
“啊,对对对……真没想到,我忘了的你都还记得。”
“我记性很好的。”俞可泊顿了顿,然后又继续说道,“甚至比您能想象到的还要更好一点。”
“哦,口气不小,但愿如此。”
当时的梁枢鸿只以为这是俞可泊为了在他面前不示弱在装腔作势,他看得出来俞可泊虽有意投靠他,说是需要他的庇护,但也不会真像羊羔弱兔一般向他完全屈从。
只是他不晓得俞可泊说的这句话还有别的深意。
(注明:注明:本文标题“鸥边可泊舟”及本章节出现的,“苇萧中辟户,相映绿淮流。莫讶春潮阔,鸥边可泊舟。”引用自唐代诗人顾况的《寄淮上柳十三》。)
那时候女子其实也是可以上学堂的,但很少,也可惜几乎都是学费很高昂的,婆婆已然年老,能够负担起俞可泊的生活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更别提供她读书了,所以……只能俞可泊目前为止获得的绝对只能算得上是相当浅薄的学识,都是从左邻右里还有婆婆的口传心授那里得来的。
而以她的身份可以认识到的人,不过也都是些穷苦百姓和一些学艺不精的落榜书生,婆婆能教给她的也很有限,所以她其实也不过是比只认得字的稍微好一点点罢了。
但即便学识浅薄,即便当时并没有现在的过目不忘的本领,那首诗她听了一次就记住了。
“那那个人是你的话……这样的话……”二少主一边这般嘟囔着,一边随手拿起一只牛的木雕和俞可泊说道:“那我好像真的可以相信你一次,还有,你真的喜欢这个名字吗?俞可泊?”
“喜欢,我一生漂流无依,最大的夙愿就是寻到一处可以安心停泊之地,如今,我好像就什么找到了,我累了,不想再四处走了,世上的各种风景我已经看得够多了,我只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俞可泊真的很想这么说……不过,她当时只望着二少主的眼睛说道:“喜欢,很喜欢。两个名字都我很喜欢的,所以我给自己取的那个侍女名才会叫春淮。但私下里,我还是希望您叫我俞可泊。毕竟俞可泊这个小贼才是您需要的不是吗?”
“行吧,你自己高兴就好。”
她很喜欢那两个其实都挺特别的名字,也更喜欢那个给了她名字的那个特别好的人。
从还不懂得爱的时候她其实就已经喜欢他了,那样一位意气风发的小公子她已经忘不掉了。
而如今即便他和当时变得很不一样了,她也依然会被他那双清澈的眼睛给吸引,再一次毫不犹豫的,听他的话,守候在他的身边。
“谢谢你帮我把这个拿回来,这些玩意如今我已经不需要了。不过扔了也可惜,你要中医,就先都放在你那里吧!”
这些东西是梁枢鸿曾经最喜欢的东西,但现在仔细想想,其实也就不过如此,说实话也就是些以前的旧物罢了。他现在已经长大了,母亲也早已故去,沉浸在这些过去的心事里如今也已经毫无意义,只是徒增忧伤罢了,眼前这一位才是他的希望和未来,期盼这些曾经给他带来过快乐和慰藉的小摆件,既与眼前这一位有缘分,也可给她带来一些喜悦吧。
“真的?你要把这个送给我?”
“是,这些旧物乍看时觉得怀念,看久了就觉得心烦了,你若想要就都拿走吧!”
为了让俞可泊放心拿去,梁枢鸿还故意装出一副嫌弃的样子,将那个匣子推选了些。里面的十二个小木雕在那推动下相互碰撞发出好听的声音,让俞可泊的心痒难耐,也只好“勉强”答应都收下了。
“好,那我先帮公子收着。”说罢,俞可泊便在他身边的位置上坐下,她知道,既然梁枢鸿肯把这些交给她保管一定是已然很信任她了,那么,自己稍微逾越些,靠他靠得近些也无妨了。
“俞可泊,你能回来,我很高兴,不过要偷到那本书可很不容易,明天开始,你也不要懈怠,要继续认真听从我的计划,知道吗?”
俞可泊听到他这么说,便又想起他那个从头到尾其实都是错误的谋划,鼻子一酸。但当时还是陪着笑脸,说道:“是,我定会好好听从二少主的任何吩咐。”
“好,对了,你饿吗?我让耿聆给你弄些吃的去,他除了是我的侍卫之外还有心于庖厨,做的饭也是很好吃的,上一次你的那碗牛肉面就是他做的。你想不想再来一碗,我这里虽冷清,但只要你听话,吃食不会短了你的。”
“好!那就再来一碗!”
“嗯,你在这里坐会儿,帮我把这些木雕都擦试一下,我去去就回。”
这么说着,梁枢鸿站起来,直着背,背着手,昂首阔步地出了屋,目光便可都舍不得从他移开的俞可泊就这么再一次被他精准帅住。
她再一次清晰地看到了他的背影,那美丽的腰身,那矫健的步伐,那个又有了希望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