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蝉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昏黄的烛光闪烁。她下意识想要坐起来,身体里传来一阵酸痛,显然之前受的伤还没好。
“嘶……”
“醒了就老实躺着。”
清冷的声音从一旁传来。云蝉循声望去,只见江柔正坐在桌边。她已经脱下了斗篷,一头暗红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后,低垂着眼。
“姐姐?”
云蝉眨了眨眼,满脸的意外与惊喜 ,她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了,如今穿在她身上的,是一套暗红色的干净中衣。衣服虽然明显大了一些,袖口遮住了她大半个手掌,但似乎还残留着一股很好闻的梅花香。
云蝉忍不住低下头,偷偷闻了两下。
“你的衣服已经不能穿了。山下村子里只有粗布麻衣,我便替你换了一件我的。”
“原来是姐姐的衣服。”云蝉恍然大悟,又认真闻了一下,“难怪这么香。”
江柔:“.......” 这家伙一直这样吗?
“是姐姐救了我吗?”云蝉问。
“算不上救。”
江柔拿起桌上的药碗,走到床边。
“那只魔物已经有元婴境界,又提前布下幻境和毒雾。你能识破它的陷阱,将它逼出藏身之处,还能一剑重伤它,已经很不容易了。”
她把药递给云蝉。
“至少,你并不像我以为的那样,是个只知道横冲直撞的傻子。”
得了夸奖,云蝉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她接过药碗,一口气将苦涩的药汤喝了个干净,随后颇为遗憾地说道:
“可惜我还是差了一点。要是那一剑灵力再多一些,我就能直接把它劈成两半了。”
江柔淡淡道:“差一点,就是差很多,这次是那只魔物过于惜命,被你重伤以后只想着逃跑。倘若它与你拼死相搏,你未必能活到现在。”
“可是我这不是没死吗?”云蝉却丝毫没有把这番话放在心上,反而兴致勃勃地开始比画起来。
“这说明剑仙大人一定在冥冥之中眷顾着我!而且经过这一战,我感觉自己的剑意又有精进。等我伤好了,下次再——”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逞强!”江柔骤然打断了她。
声音不算很大,却带着怒意。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
云蝉怔怔地看着她。一向无法无天的少女,此刻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让面前的好看又厉害的姐姐生气了,她缩了缩脖子,乖乖闭上了嘴。
江柔看她安静了下来,也意识到了自己似乎是有些失态。
“这一次有人在旁边看着你,下一次呢?真正的敌人不会点到为止,也不会因为你天赋好,便多给你一次重来的机会。”
“你总说还差一点,可有些时候,差的那一点,就是生与死。”
那句“可是我没死”,她曾经也听另一个人说过。那个人同样提着一柄比自己还高的大剑,明明浑身是伤,却还若无其事地冲她笑。
他说,我这不是没死吗?
他说,你别担心,下次我一定不会再逞强。
可后来,他再也没能回来。
“抱歉,是我失态了。”江柔垂下眼眸,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
云蝉摇了摇头,“对不起姐姐。”
江柔看她服软,也不再追究。“你的那柄大剑,能给我看看吗?”
云蝉点了点头。伸手一挥,平时温养在体内的大剑就放到了江柔的手里。
“这是灵药峰的阮长老给我的。她说这柄剑性子古怪,重铸之后在器阁放了很多年,别人都用不了,可我第一次握住它,它就认我为主了,成了我的本命灵剑。”
江柔神色复杂的看着这柄剑,指尖沿着剑身缓缓抚过。剑刃的样式已经变了,剑柄也换成了新的。
“姐姐,你见过这柄剑?”云蝉好奇地问。
“没有。”
江柔垂下眼,将所有情绪藏入眸底。江柔将剑还给了云蝉。
“你再睡会吧。你经脉里的魔毒还没有完全清除,还需静养几日。”云蝉还想再问些什么,却终究敌不过药力。她打了个哈欠,重新缩回被子里。
没过多久,呼吸便渐渐变得平稳。
江柔却一夜未眠。她坐在窗边,望着床榻上熟睡的女孩,许久没有移开视线。
照理说,她应该立刻把云蝉送回水云宗。
这个年纪的孩子,纵然再有天赋,也不该这般在外游历。何况她性子浮躁、胆大妄为,看见强敌不仅不知道躲,反而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拼个高下。
江柔一想到自己将她送回去后,她还会想办法偷偷跑出来,心中便涌起一股烦躁。
下一次,未必还会有人跟在她身后。
下一次,她也未必会有这么好的运气。
但明明只是一个偶然遇见的后辈。她是死是活,与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可是一想到云蝉明媚的眼神,一口一个的姐姐,以及她得到那柄大剑。江柔的思绪开始飘远。
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拿着大剑,喜欢练剑。
他叫肖云。与惊才绝艳的剑峰大师兄叶天雨相比,肖云的天赋只能算还行。而且他性情木讷,不善言辞,学一式剑法往往要练上很多遍。
可无论寒暑风雨,他永远都是剑峰最早起身的那个人。
天还没亮,他便背着那柄大剑来到练武场。等其他弟子来时,他往往已经汗流浃背。
那时的江柔,还是水云宗灵药峰的医修,也是镜湖城城主的大小姐,她无忧无虑,虽然会炼丹,会辨药,但更喜欢买漂亮的衣裙和热闹的灯会,还爱看剑仙大人的话本。
她的身边从来不缺爱慕者,水云宗也有许多天赋出众、风度翩翩的师兄。
宗门里的女弟子大多仰慕剑峰大师兄叶天雨。可江柔偏偏一眼看中了那个抱着大剑,有些木讷的肖云。
最开始,是肖云和白芯师姐外出任务回来遇到了魔族受了些伤,大家听闻白芯师姐带回来一只有灵气的小蛇,大伙都去看,而肖云自己来到了灵药峰治疗伤势。
江柔替他包扎伤口,他从头到尾都坐得笔直,紧张得像是在面对长老训话。
上药结束后,他憋了半天,只说出一句:
“多谢江师妹。”
江柔故意逗他:“只有一句多谢?”
肖云一下子慌了。
“那我应该如何感谢?”
“你可以请我吃饭。”
“好。”
“也可以陪我去逛月灯节。”
“好。”
“还可以答应以后做我的道侣。”
“好。”
肖云答应完,才猛地意识到她说了什么。一张脸顿时红到了耳根,半天说不出话来。
江柔却笑得趴在药案上直不起腰。
后来,她真的拉着肖云去了月灯节。
那一夜,镜湖城里万灯如昼。
白芯师姐与碧青师妹原本同他们走在一起,可逛到一半,她们两人就消失在人群中,只留下江柔和肖云站在挂满红灯的长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