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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晋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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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正意动情深之时她便呼了一声“简郎”,只是那时候听来更像是床笫间的调情;此刻日头底下再听得一声,倒让崔简心底散出一些温软情愫来,融化了几分对天子的敬畏。

“陛下御赐,臣侍怎敢嫌弃。”崔简垂首轻轻避开了妻君目光,只放柔了姿态随到她身侧,“御笔多少人都求不到呢。”

“不嫌弃就好。”皇帝迈着大步进了内殿,里头早摆好了膳食,皆是一应年节吃食,并无甚出彩,却也丝毫挑不出错。

她长久便是这样吃食,倒未见得有什么新意,她也惯不在这方面下功夫。只是普普通通叫崔简服侍着用过了,又借着消食到了偏殿书斋,要应了侧君给他写一副联。

崔简滴了些清水在砚台上,便拢了广袖为妻君研墨。

他绯红的袖口里露出一小截雪白的里衣,正正好盖在修匀雪白的一段腕子上,同乌黑的松烟墨相映成趣。

山川千里集彩绣,星斗万年萃华章,横批钟灵毓秀。

再普通不过的联。皇帝自称不擅书画,但一手筋骨苍劲清癯的书字还被先帝称赞过,学识又是那位十四岁即少年登科的冯文忠公所授。今日这一副,既不与蓬山宫相配,又不似新年贺联,硬要说来还不如挂在栖梧宫里,想来她未曾用心。崔简不由得心头苦笑,到底她也没有面上那么爱重自己这个侧君。若要做得良配佳缘时,还需他多经营些许——才见了不过数面,如何便能称得上感情深厚呢?

“多谢陛下赐字,臣明日便寻了内侍省做了楹联挂上。”崔简谢了恩,叫绿竹把字收了,又停了研墨,拿了一方帕子替天子净手。

“挂不挂的只随了简郎便是,”皇帝轻笑,“今日是寻公子有旁的正事呢。”她反握上侧君的手,男子骨节分明的指尖便在她手心里缩了缩。但他似乎是还记着昨夜的窘迫,手立刻又僵住不动了。

学乖了嘛。

皇帝的手轻轻勾住广袖的袖口。侧君身形很有些文人的纤细,却又肌骨匀称,让冬日的厚袍革带包了,乍一打眼是看不出来的。

灯火晃动,眼前人的眉骨鼻梁在脸上投下精妙的阴影,面庞教发鬓包了,于暖光摇曳下更衬出几分情意来。崔简眉眼盈盈处一段胭脂红,与天子四目相对,那点朱色便越发地盛了,艳丽的媚态早比过了夜中不眠的海棠姝色。

“陛下……这里不合适……”

这桌上怕是没扫净,像是有什么蛇虫鼠蚁,密密得游走过错落层叠的衣襟。

“有何不可?”皇帝靠近了些,幽幽的鼻息便洒在侧君颈侧耳畔,立时便熏红一片牛乳似的肌肤,“公子莫不是心里有人?”

这一下可是大罪了,崔简被吓得浑身一哆嗦,慌忙就要跪,却被皇帝拦了,“简郎别怕啊……”她笑得颇有些无赖,点了点侧君嘴角。细微的疼痛钻入肌理,仿佛那桌上未净的虫蚁打入心口似的。

大约是为了清晨的正旦朝会,今日皇帝身上有些淡淡的龙涎香气,发间还残留着头油的花香,大约是兰草。她似乎格外不爱妆饰,除却礼节场合,多半只簪饰几支珠钗,倒和他从前听过的娇艳明媚爱打扮的传闻很不相同。

“唔……”崔简迷迷糊糊半倚靠在书桌上,“陛下……”

虫蛇消弭了踪迹,这下换了汤泉温水来,汩汩地裹起全身。贵君松了口气,在温水里放松下来,一双凤眼半张半阖,眼睫翕动几下,显出朝露般地盈盈光泽。

皇帝心头忽得火起,三两下拆了革带帽花束发冠子,只教贵君青丝散乱,抬手便狠扯了他一把头发。

贵君垂了眼帘不吭一声,什么柔情蜜意,都是假的。臣子间早有流传说新皇是弑君篡位,那样的狠辣角色,怎可能对他这个先帝定的正君有一丝一毫的好感?

可她忽而又放缓了身子,轻轻抚摸起他头皮。温水里长了锦鲤,那鱼儿轻摆凤尾,倏忽便滑入水池深处。

鱼尾灵活轻巧,在金红的鳞片里轻轻摆动,搅起几片细小的水花。

“啪!”一阵锐痛落下,在留下一道鲜明的朱色,与红袍相映成趣。

是革带。皇帝拿革带抽了他一鞭。带上金饰落在腰腹上,甚至能与钢鞭相较。

她是战场上杀过敌的,这一鞭即便收了力也绝非崔简这样娇生惯养的世家子所能承受。那一鞭的疼痛扩散开来,成了一种难言的痒意,让人很想去触碰舔舐缓解不适,却在触碰瞬间又回想起残留的痛觉。

“简郎可是身子太难受了……?”蝮蛇轻声低喃起甜言蜜语,冰凉的鳞片缠紧了鱼尾,丝丝蹭过那一道殷红,竟带来几分舒缓的凉意。

蝮蛇是不会放过猎物的。

一阵凉意从颈子上传来,激得侧君神志清明了一瞬。睁眼看去,才发现是革带,带上金饰贴了上来。

“不……陛下……别……”鲜明的疼痛苏醒在他脑中,让他本能地向后爬去,桌上青瓷笔筒教他碰倒了,落到地毯上骨碌碌转了一圈,散了一地的竹管。

“好了,好了……”皇帝柔声笑道,探带着温和的情愫,诱使他堕入了缥缈云端。

轻微香气落在耳垂上。贵君的耳垂柔软却并不厚实,幸而并未穿耳,不然戴起耳饰来大约要怨沉得很。不过他那样的世家子,大约就是觉着沉也会忍住的吧。“简郎……”她轻声唤道,吐气如兰,仿佛刚才手持革带的是另一个妖鬼。

锦鲤凤尾在水里摆动,连带着蛇尾也松松摆动,打开层层涟漪。

蝮蛇鳞片裹紧了,锦鲤即使大张两鳃也再难攫取水中养分,只有胡乱摆尾意图挣脱这场狩猎。

而蛇不会放弃狩猎。她只会让锦鲤吐出最后一个水泡再完全将猎物吞吃入腹。这是蛇的胜利。

一场毫无悬念的狩猎就此有了结果。待沐浴了身子,皇帝见崔简睡得熟了,轻轻嗤了一声。

崔简并没什么不好,他不过是先帝一道口谕绑上自己这条贼船的牺牲品罢了。只要他在内宫乖巧懂事,她不欲与他为难,但总有那么一天,朝堂上的博陵崔氏要吐点血出来的。

凡事有始,则必得有终。

到那个时候,崔侧君,你又要如何自处呢?

皇帝轻轻叩着锦衾,勾起嘴角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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