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和掌声,有人吹着口哨喊“恭喜小五”,有人小声议论“怪不得小五最近跟拼命似的,原来是为了心上人”。
戴白始终微微仰着头,眼神放空,维持着看不见的模样,指尖却在袖管里悄悄攥紧。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落在身上,像细密的针,刺得皮肤发紧。
直到那道熟悉的、带着冷意的目光撞过来时,他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在人群最边缘的位置,江州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混在几个幸存者中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他的头发剪短了,脸上还沾着点灰,看起来和普通幸存者没什么两样,可那双眼睛里的红光,哪怕隔着人群,也像淬了毒的针,死死钉在大白身上。
怎么会是他?
戴白的呼吸骤然变乱,后背沁出冷汗。他明明逃了那么多次,从那个充斥着血腥味的基地逃出来,从他一次次的追捕里挣脱,怎么会在这里,在这个看似安全的地方,再次看到这张脸?
江州像是没察觉到他的僵硬,跟着人群一起鼓掌,嘴角的笑意温和,眼底却翻涌着让大白不寒而栗的东西
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克制到极致的贪婪。
小五在台上说了些什么,大白已经听不清了。直到手臂被轻轻推了推,他才回过神,跟着小五一起走下台阶。
整场宴会,他都像踩在棉花上,江州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跟着他,那微笑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困在中央。
宴会散场时,夜色已经很深了。
小五扶着他回房间,脚步带着点酒意,嘴里不停地絮叨着:“你看他们多羡慕我……以后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等过阵子,我再给你弄个花房,就种你喜欢的花……”
他俯身在大白额头上印下一个滚烫的吻,眼神里的占有欲几乎要溢出来:“戴白,你只能是我的。”
等小五终于离开,房门“咔哒”一声落锁,大白才猛地跌坐在床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气。他抬手按在自己的眼睛上,那清晰的恐惧却比失明时更甚。
江州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这个刚刚变得坚固的基地,这些看似安稳的幸存者,很快就会被卷入和H市一样的混乱里。
暴力、掠夺……那些他亲身经历过的残忍景象,会再次上演。
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戴白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无论是小五的禁锢,还是江州的窥视,这里都已经不是可以停留的地方。
他必须逃,趁一切还没彻底失控之前,逃得越远越好。
夜色像浸透了墨的棉絮,沉沉压在星火基地上空。宴会上的喧嚣散去后,整座基地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零星的鼾声从各个房间里飘出来
那是被食物里的药物催发的沉睡,沉得像死过去一样。
戴白躺在小隔间的床上,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却死死咬着舌尖保持清醒。
小五中途把他带回来时,他借口“不舒服”没碰那些食物。窗外隐约传来什么东西倒地的闷响,接着是金属摩擦的吱呀声,像有什么人在撬锁。
他摸索着爬起来,贴在门缝上往外听。
基地大门的方向,两个守卫歪在岗亭里,脑袋一点一点地磕着桌面,口水顺着嘴角流下,睡得毫无防备。
阿武带着两个感染者走过去,动作利落地解下他们腰间的钥匙,指纹识别器被一根金属丝轻易撬开,厚重的合金门在液压装置的带动下,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门外,十几辆越野车的车灯在黑暗中亮起,像蛰伏的兽群睁开了眼睛。
车门打开,下来的感染者们动作统一,瞳孔在夜色里泛着猩红的光,指甲因为兴奋而微微变长,指尖泛着冷硬的白。
江州看着他们,灰色工装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沾着油渍的T恤。
他仰头看了眼基地的瞭望塔,那里的哨兵歪在椅子上,早已失去意识。
“记住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感染者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穿黑西装,很高,长得……。除了他,剩下的,随便你们。”
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气中交织,像即将爆发的雷雨。
下一秒,感染者们像潮水般涌进基地。
寂静被瞬间撕碎。
沉睡的幸存者被粗暴地拽醒,惊恐的尖叫还没出口就被扼住
房间的门被一脚踹开,木头断裂的声音混着哭喊声在走廊里回荡
有人试图反抗,却被感染者轻易地拧断手腕,骨头碎裂的脆响让人头皮发麻。
血开始溅在洁白的墙壁上,像绽开的丑陋花朵。曾经象征着安全的合金门,此刻成了困住猎物的牢笼
新安装的LED灯闪烁着,照亮了一张张扭曲的脸
有恐惧,有绝望,还有感染者脸上那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小五从睡梦中惊醒时,房门已经被撞开。他还没来得及召唤守卫,就被两个感染者死死按在地上,脖颈间传来冰冷的触感。
他挣扎着抬头,看见江州站在门口,嘴角噙着那抹让大白不寒而栗的笑。
“好久不见啊,小五。”江州慢条斯理地说,“你的基地,挺不错的。”
江州一脚踩在小五的胸口,军靴的鞋跟陷进对方的皮肉里,看着他疼得蜷缩起眉骨,眼底的猩红翻涌得像要溢出来。
他的额角青筋暴起,汗水混着不知是谁的血珠往下淌,滴在小五的脸上,带着滚烫的温度。
他俯身,手指猛地掐住小五的下巴,强迫他抬头,“你以为穿件情侣装,说句‘我的人’,他就真成你的了?”
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江州的瞳孔因为愤怒而微微放大,里面映着小五惊恐的脸,却像看着什么无关紧要的虫子:“你和他那点破事,连让我记恨的资格都没有。反正你也活不过今晚,急着送你上路,倒显得我小气了。”
他松开手,小五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瘫在地上,咳着血沫子抬头看他。
江州的衬衫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肩头狰狞的肌肉线条,那是感染者特有的、过分贲张的力量感,皮肤下的血管隐隐跳动,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带老子去找他。”江州的声音陡然沉下来,像冰锥砸在地上,“现在,立刻。”
小五猛地挣扎着要爬起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藏着的匕首,直刺江州的腰侧。
可感染者的速度快得惊人,江州侧身避开,手肘狠狠砸在他的后颈上,只听“咔”的一声脆响,小五的动作瞬间僵住,匕首当啷落地。
“不自量力。”江州踹了他一脚,看着他像条断了线的木偶似的趴在地上,眼神里最后一点狠劲也散了,只剩下屈辱的狼狈,“现在,带路。”
小五被两个感染者架着胳膊往前拖,脖颈处的疼痛让他几乎抬不起头,只能踉跄着挪步。走廊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感染者的嘶吼和幸存者的哭嚎在耳边炸开,可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戴白不能被找到。
可指尖被死死攥着,钥匙串上的金属片硌得手心生疼。
到了那扇熟悉的房门前,他被强迫着抬起手,颤抖着将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两个感染者猛地将门推开,灯光瞬间涌进去空
的。
房间里空荡荡的,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水杯还冒着点余温,可那个本该待在里面的人,连影子都没有。
窗户大开着,夜风卷着沙砾灌进来,吹动了窗帘的边角,像谁刚离开不久。
小五愣住了,随即涌上一股荒谬的庆幸。
江州站在门口,脸上的愤怒和癫狂瞬间凝固,只剩下一种近乎空白的错愕。
他猛地冲进房间,翻遍了衣柜和床底,连墙角的阴影都没放过,可哪里都没有戴白的踪迹。
“人呢?!”他猛地回头,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小五,声音里的暴怒几乎要掀翻屋顶,“你把他藏哪去了?!”
小五看着他失控的样子,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带着血沫子:“他走了……你永远也别想找到他……”
江州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来。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舞,露出那双因极致的愤怒和失控而微微颤抖的眼睛。
又跑了。
这个认知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心上。
他花了那么多心思,闯了这座基地,杀了这么多人,到头来,还是让他跑了。
江州猛地一脚踹翻了桌子,木柴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他盯着敞开的窗户,眼底的猩红里,渐渐燃起更疯狂、更偏执的火焰。
跑吧。
他想。
跑再远也没用。
这次,他会把整个世界翻过来,也要把他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