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可以自己来看看。看我会不会离开。”
“怎么看?”
“我会在书斋的老地方,等着殿下来。若是殿下发现,十日后我还是在,百日后还是如此,便可以信一信。我确实会一直在那里,不会离开。”
季烨之说完这话,才觉得不妥。以当前之状态,断未来定然如此,是占卜的大忌。但低头看着年幼的缈映雪,看她怀着不该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孤僻和苦闷。他方才这番错话,估计是收不回来了。
于是,缈映雪又回到那颗槐树下,依然是瞧他。
瞧他左眼下那颗泪痣,瞧他在光照下如琥珀色的眼睛,瞧他如何随着年岁过去,渐渐出落成了弱冠的大人。而她也过了及笄之年。这一瞧便是两人双双成长的九年。
直到一年前,季烨之自请去蓬莱问道,他的书斋再也没有开门,落了灰、结了蜘蛛网,又被改成了其他弟子的厢房,她才再也没有去那儿。
......
而今,公主殿下又因丧父而重回了孤僻自闭的状态。
季烨之却深觉,自己再无年幼时,被令来劝她多说话的从容。
那时,他不在乎能不能劝成功的结果,因他早慧,从小又修虚无道。早已看透了人与人之间的缘,并不觉得自己能干涉到她人的想法和行为,乃至改变她人的命运,所以他才从容。
现在的他,依然觉得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影响,比大部分人眼里所希冀的,都要小太多了。
但从中,他得到的不是看透结果的通透,反而是无能为力的苦闷。苦闷到把虚无道的种种教义抛诸脑后,像凡夫俗子一般,总觉得只要自己试试,也许能让她好起来的不甘妄想。
“殿下看着窗外,那边可是有些什么?是有人在放纸鸳吗?”
非常劣迹的,哄几岁幼童不再哭闹,转移注意力的方式。但他再一次成功哄得她开口了。
“有信鸽,来来往往的信鸽,很多。”
“为什么要看这些信鸽?”
“宫里只有皇嫂一个人养信鸽。她已经逃亡两个月了,这些鸽子怎么还这么多。”
信鸽是太子妃在的时候,组建起来的皇宫内部高效信息网。信鸽多,代表太子妃走后,还有人在接手继续养。继续养,代表着需要传递信息的需求还存在。
如今朝堂上的政务,几乎全是内阁担着的,季烨之一直在内阁,按理来说,应当会接触到、甚至使用到这些信鸽,可这是他才回想起来发现,这些鸽子平时很少落内阁,更谈不上使用它们。
“皇嫂来玉京多年了,若她的目标是父皇。在这么多年里,她有无数次机会。为什么最近才动手?是不是因为她要做的事情终于做得差不多了。就像这些信鸽一样,哪怕她不在这,也依旧有人养着,来来往往传递着信息。我这两个月一直在想这些。”
太子妃去皇陵后,季烨之那时也入了内阁。他进去后,便着手减除了太子妃明面上的很多势力。但他知道,暗地里还有更多,需要慢慢去查。
这两个月,他一直记得那日先皇驾崩时,他哪怕重生也无法阻止的惨败。上一世,他确实对朝堂了解很少,更是在玉京出事的时候,不在这儿。所以他这次重生回来,盯的一直是耿霖河和樊九。却没想到,祸根原来这么深。
先皇的冤死,让他吸取了教训,转到他一直忽视的,蔚国皇宫里藏着的大隐患——太子妃。
最近也总算让他找到了一些抓手,那尚未在玉京广泛使用的交子,是太子妃主导设计的。第一批拿到交子的人,肯定是与她利益挂钩极深的。但交子涉及的范围很大,如今缈映雪所说的信鸽,又给了另一道线索互相作证。
“殿下真的长大了。”
缈映雪却酸了鼻子,道:“可是我.....还是很弱懦。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感觉做什么都没有意义了。父皇已经不在了,他当初说好,哪怕母妃不在,他也会一直陪我的。但他食言了。我那天晚上,确实不该出去的,该陪着他。”
“方才皇上的那番话,殿下并没有辩驳。难道殿下,也是如此想的?将先皇的逝世,归到了自己头上?”
这两月里,不停在复盘纠察那件事的,不只有缈映雪一人,季烨之也在查。
在早已占卜出坏结果的他,是怎么在最后落败给太子妃的。其实事情确实大体清楚,唯独在查到一块上,总是会遇到很多阻塞。但他没想到的是,追查交子之事,查到的一个东宫内线,却告诉了他这样一件事。
那日进出宫殿,拿胶饴糖的人,并非是宫女,而是太子殿下,当今的皇上。
“殿下,不该因你皇兄的话语而自责。真正该怪罪的,其实另有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