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是一片寂静。
徐秀抬起头,头发被拉乱了几缕,发丝粘在唇角,鼻腔里还残留着血腥味。
她看着那双灰色眼睛,仿佛又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那种令人无法靠近的冷静和克制。
还有……她忍痛深吸一口气。即便同样站在阴暗的街巷里,也依旧一尘不染的洁净气息。
如此不同,与此刻跪在灰尘里的徐秀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此刻,那双眼也看向了她。
“还能走吗?”纪衍问她,语气不像是在安慰,但也没有徐秀想象中的冷淡。
徐秀点点头,撑着墙站起身,膝盖在发抖,血可能沾到脸上了,估计样子不会很好看,但她此刻也顾不上整理自己的形象了。
纪衍没再看其他人一眼,只转身对徐秀道:“跟我来。”
没人敢阻拦,也没人敢多问。那些刚才还兴高采烈的人,像被剥去了虚张声势的伪装,站在夕阳里,显得狼狈而可笑。
纪衍真的很不擅长应付这种情况。
她的确是教育专业出身,但平心而论,在她去过的中城区和上城区的学校里,并没有遇到过这种直接诉诸肢体的暴力行为。
这种案例只会出现在她大学时期的课程材料里,她真实遇到的欺凌,往往会因为复杂交错的利益而以更加隐晦与微妙的方式呈现。
纪衍自己当然不屑于利用优势去欺侮他人。读书时没人敢欺负她,工作至今,她也没遇到过要看人脸色、点头弯腰的时刻。
所以,眼前这个叫做徐秀的女孩,倒是她碰上的第一起案例。
直到她把人带回了车上,才反应过来,是不是先该安慰她几句……毕竟,她的目光落到那种原本十分秀丽的脸庞上,红色的掌印和鲜血看上去乱七八糟的,十分挑战纪衍的洁癖底线。但是,徐秀看上去,好像不是很需要她安慰的样子。
上车后徐秀就低下了头,一时间,车内只有恒温系统运作时发出的微弱嗡鸣声。
她迟疑了。
手边有什么?纸巾,急救包,甚至还有备用的营养棒和饮水……这些都是她原本准备用来应付长时间的巡视任务的物品,毕竟,认识纪衍的人都说她很细心。
可现在要面对一个被打得鼻青脸肿、还神情平静得过头的学生,纪衍发现,她居然不知道从哪一步开始才是合适的。
“我先给你止痛。”
她在心里叹口气,有些不忍心看这么一张干净的脸上有伤痕和干涸的血渍。
她翻出一瓶止痛喷雾,本想交给徐秀自己用,又担心下城的孩子折腾不明白正确的用法和用量,权衡了几秒钟,还是打破了自己设下的人际边界。
“我给你喷喷雾,没问题吧?”
徐秀乖顺的点头,纪衍想,她方才挨打好像也是这样子的,面对那群人也是如此顺从,就好像……
捏着喷雾瓶的手指不自在地紧了紧,她暂且丢下了脑子里纷乱的思绪,小心地让药物喷雾均匀地洒落在徐秀已经开始红肿的脸颊上。
她听见女孩子很轻很轻地吸了口气,似乎是有点受不了刺痛感,但依旧忍耐着,尽力不发出声音,眼睫毛垂落,避开了纪衍的视线。
“……他们是一直都这样?”她将喷雾扔回包里,还是开口提问了。
“不是。”徐秀回答得快,声音也平静,好像被打、被侮辱的不是她一样。“今天是特别的情况。他们需要一个人出气。恰好我比较合适。”
“你一直都这样忍着?”
“嗯……怕疼。”她听见徐秀小声说,有一瞬间她以为徐秀会崩溃大哭,但是她没有,眼圈有点泛红,但那双黑玉一般温和的眼睛很认真地望着她,好像真的在试图解释什么。
“所以不能反抗。”
怕疼?所以不能反抗?
纪衍觉得荒谬。她看过徐秀的成绩单,尽管下城区的教育确实相当糟糕,但从她的分数来看,应当是个聪明孩子才对。
她这辈子唯一见过的能把怕疼和不想反抗放到同一句话里的人,就是眼前这个beta。
“你是认真的吗?”
这种事情,根本不会因为她不还手停下来。只要开了头……
纪衍深吸一口气,知道要遏制已经尝到鲜血滋味的暴虐情绪,是很困难的。
“是被打一顿还是被打两顿的区别。”徐秀回答。
她甚至听不到怨恨。是因为觉得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吗?
纪衍知道,自己来这里确实就是走个过场,积累已久的问题不是一次巡查就能解决的,但也不免感觉到胸口漫起了一点苦涩的情绪。
纪衍没能立刻接话。
她对伤痕、对屈辱、对阶级有着根深蒂固的认知,被挑衅而不还手,不报复,是无法理解的事情。
但是此刻对方的语气确实那么轻描淡写,说出这种几乎等于放弃反抗的生存逻辑。
她一瞬间甚至不敢再看徐秀的眼睛。
因为那双本该陷入脆弱和崩溃的眼睛没有流泪,也没有求救。它们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像是试图从她身上辨认出某种答案。
“徐秀。”她终于低声开口,语气却有点陌生,像是她自己也不确定接下来的话应不应该说出口,“你知道这件事如果我汇报回去,至少能让他们几个吃处分。”
“我知道。”徐秀点头,像是早就想到这一层,“但他们会回来的。”
“我可以调监控录像,也可以现场作证——”
“他们总会回来的。”徐秀打断她,“我和他们就是同学。”
纪衍一时无言。
凭借她的地位,要求开除那几个闹事的学生并不困难。但是他们被开除后呢?会不会又去找徐秀?万一下次把她拖到了更隐蔽的地方呢?
“纪老师您呢?”徐秀忽然轻声问,“您不会一直待在下城区的吧?”
“……我不会。”她答得很慢。
徐秀点点头,仿佛又验证了什么。
纪衍忽然觉得嘴里发苦。
她原本以为自己是来记录、监督、观察的,是来“改善”的,起码可以改善那么一点点。
可现在她才意识到,那些写在报告里“改善”,从来不是给徐秀这样的孩子准备的。
哪怕她在这种教学一片混乱的学校里已经竭尽所能,依然免不了被逼进角落欺负的命运。
她沉默良久,终究什么也没说,最后问:“我送你回住处吧?”
没记错的话,这孩子住在孤儿院里,纪衍也没办法替她变出一个更好的住处,让她能避开打量她伤口的眼神。
徐秀的眼睫轻轻一颤,抬头看她:“……我不太想回去。”
似乎意识到拒绝的太利落,又赶紧补上一句:“起码现在不行……被看到这样有点,不太好。”
纪衍点了点头。
“那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她说,“我请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