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母瞬间点燃了怒火,声音压得极低,扯着他手臂,“我发疯!李大柱!你方才说的是什么话?你不是说女儿是去朱家做婢女,为什么是青楼?你给我说清楚!”
“叫唤什么?”李大柱一把甩开她的手,“老子要不这么说你能答应?婢女才值几个钱,那人牙子说了,只要人送到,三十两银子立刻结清!”
“三十两又怎么样?”李母声音颤抖,还带着哽咽,“她可是我们的亲生女儿,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村头王家那丫头死得多惨你不是不知道?你把盼儿卖到那种鬼地方,不就是把她往火坑里推!她可是你的女儿啊!”
“老子狠心?”李大柱猛的提高音量,但又像是顾忌着,“要不当初要不是你心软,老子早在生下她的时候就将她掐死了!让她活到现在,她该是谢天谢地谢老子了,你别忘了,你如今肚子里还怀着我老李家的香火,将来用到银子的地方多得是,你以为老子一个人能养得起你们仨?”
李母沉默了一瞬,颤抖着再度开口,“那还有别的办法啊!盼儿已经十二岁,可以给她寻个人家,到时候也有聘礼。”
“村里人能有几个钱?这可是整整三十两!能顶老子几年的工钱了。况且,那算命的说了,你这一胎是儿子。你就算不为自己打算,也要为了肚子里的儿子做打算!王家那丫头是她命里带灾,这不有过得好的,被富贵人看上带回宅。老子这指不定还是帮了她,让她有机会过好日子!”
“可……”李母还想说什么。
“可什么?李桂芬,我告诉你这事没得商量!”李大柱粗暴打断她的话,语气强硬的没有一丝转圜余地。
青楼?!
窗外的李盼儿听到“青楼”两个字时,犹如挨了一记重拳,砸的她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往后退了两步,她下意识捂住了嘴,但身体已经止不住颤抖起来……
她知道这青楼意味着什么!
她娘口中那死得很惨的王家丫头是她一位要好的姐姐。
两年前那位姐姐被她的父母送走,她本以为她是进城去了,没想到是被人牙子卖入了青楼。
还是村里人到城里出售稷,巧合下亲眼见到了那姐姐的尸体被一片草席裹着扔在了城外一坑洞里,这事才被传开。
那家父母被指指点点了好一阵子,后来才慢慢被村里人忘了。
她也因为这事,被吓得好些时日睡不着觉。
没想到,如今竟然也要和王姐姐一样!
空中惊雷突然炸响,雷声才停,噼里啪啦声便随之响起,一阵猝不及防的雨,就这么在这本就不平静的夜晚倾泻而下。
突如其来的暴雨将正好站在房沿下的李盼儿整个打湿,湿冷的寒意浸透了她的身体。
她下意识想挪一挪脚步,但脚下却好似定住一般竟是一步未动,而是淋着雨,依旧站在窗外,漆黑的眼瞳直直盯着窗沿,咬着牙,手紧紧攥着衣摆。
她不信,不信娘会同意让她去“死”。
她就那样在大雨中固执地站着,惨白的脸颊上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如水柱般地落到地上。
“可她终归是我们的女儿啊,她那么懂事听话……”
李母的声音在良久的沉默后响起,而后逐渐变得不清晰,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屋外如豆大的暴雨依旧下着,而屋内那微暗的烛光,连同李盼儿眼中的希冀,在这暴雨中逐渐熄灭。
李盼儿嘴角泛起苦涩的笑,什么养育之恩,不过是自欺欺人。
她低下头注视着手上被雨水冲刷着的那抹碧色,颤抖着手,一把扯下了它,扔在了地上,任由它淹没在泥水间。
良久后,在倾盆大雨的冷夜里离开了小院。
雨水混着泥浆,在她脚下翻涌,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
但是,这次她没有再犹豫,而是拼尽全力逃离这个深渊。
李盼儿......盼儿......
这个名字让她觉得恶心。
她从没有去奢求什么,为了不被再次扔掉,她谨小慎微,乖巧听话,努力做一个有用的女儿。
她以为她已经做得足够好,她以为过了这么多年,他即便是再不喜欢她,也接受了。
可他竟连一条生路也不愿意给。
雷声在头顶炸响,寒冷刺骨的暴雨打脸颊生疼,更是让她睁不开眼睛,她看不清脚下的路,可心中却是从未像此时这般清明。
原来,无论是五岁时,还是现在,她都未曾有过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