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回来的第一晚,江清圆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家不再是熟悉的小别墅,没有上下两层把他们隔开。
主卧还只有一个。
江清圆坐在卧室床边,假装去看窗户外的钱塘江,偷偷用余光去看客厅里的宋柏。
宋柏正背对着他,在岛台给他准备今晚要吃的药。
见他看不到自己,江清圆收回视线,伸手摸了摸床。
掌心下,浅蓝色的被子柔软干燥,稍稍一摁,就陷了下去。
再用力,就贴上了软硬正好的床垫。
江清圆没出息地反复摁了好几次。
实在是他在小别墅里时,睡的还是小时候买的,印着大大奥特曼的儿童四件套。
因为江骄很喜欢奥特曼,他去世后,兰盛莲不允许江清圆换掉它。
江清圆就一直用到了大。
一开始还好,到后来奥特曼已经被洗得褪色,盖上去也越来越冷。
幸好他睡的床也一直是那个儿童高低床,长大后伸不直腿,就只能蜷缩着睡,正好弥补了被子盖上去的冷。
此时手下的被子,还是他第一次盖大人的被子。
好像一下从十岁来到了二十三岁。
身侧传来脚步声时,江清圆才收回手,看过去,宋柏已经端着药和水来到了他面前。
装着温水的杯子递给江清圆,药多,江清圆吃完一粒,宋柏再递给他一粒。
江清圆吃不快,足足吃了十多分钟才吃完,和着一杯温水下肚,吃得他觉得自己成了晃一晃就会溢出水的药罐。
撑得脑袋都是晕的。
他直愣愣看向宋柏:“接下来要干什么?”
宋柏好笑,亲了亲他泛着水光的嘴角:“好像该洗澡了。”
江清圆拍了拍脑袋,恍然大悟。
真是一病傻三年。
他朝主卧卫生间走去,宋柏的声音在后面响起:“要我陪吗?”
当然不要。
江清圆啪一下关上了卫生间的门。
宋柏看不见他,就放心不下,进不去,便守在门外。每隔五分钟,叫一声他的名字。
江清圆就在一叫一答中洗完了一场澡。
出了卫生间,没走两步,又被宋柏拉着手拽进了怀里。
怀里的人刚洗完澡,手臂脖颈被蒸得粉透,整个人更是冒着热气。
宋柏手臂一收,人就贴了上来,又软又烫。
一股柚子的香气也湿漉漉地绕了上来。
宋柏眸色深了深。
香气来源于他给江清圆选的沐浴露。
他觉得会很适合他的小圆。
果然如此。
这方面宋柏从不亏待自己,转眼间,他就低头将脸埋进了江清圆还温热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
怀里的人没有躲闪,宋柏继续得寸进尺,侧过脸,贴在江清圆颈上的鼻尖就换成了嘴唇。
江清圆对他随时会来的亲吻已习惯,颈上的唇一路轻吻到脸颊上时,他甚至学会了提前张开嘴巴。
宋柏毫无阻碍,长驱直入。
嘴巴比平常更软,裹着湿气,里面是淡淡的茉莉花香味。
牙膏也是他选的。
他恐怖的控制欲和占有欲,就这么在江清圆的衣食住行、方方面面里宣泄着。
而江清圆本人对此无知无觉。
或许他知道,但不在乎。
宋柏对他怎么样都可以呀。
江清圆穿着宋柏给他选的新睡衣,被他亲得晕头转向,抱着塞进了被窝里也不知道。
“我去洗漱,小圆困了就睡。”宋柏最后亲了亲他额头。
等淋浴的声音隔着卫生间的门,隐隐约约传来时,江清圆坐了起来。
卧室的门没有关,他坐在床上望向没关灯的客厅,和灯光下暖色调的木地板、沙发与电视。
冰冷冷的黑夜被阻挡在窗外。
江清圆看了好一会儿,又低下头去看自己手上的婚戒。
同居的实感,在这几眼和耳畔的水声里尘埃落定。
风雨不透。
这让他侧过身,打开了床头柜的抽屉。
曾经小别墅里被他用铜锁锁住的东西,都被宋柏收拾过来,放在这个抽屉里了。
江清圆将他在便利店里和宋柏传的纸条挪开,露出了被压着的一张老照片。
照片里,十岁的江骄双手搭在十岁的江清圆肩膀上,和他一起站在小别墅花园的中央。
他们恐怕是世界上最好分辨的双胞胎了,性格在脸上一目了然——江骄站得笔直,一副少年老成的从容模样,只嘴角有些隐约的笑意。
而他身前的江清圆笑意虽大,却带着明显的紧张与害羞,双手紧紧地抓着两侧的衣角。
江清圆重新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双手拿着照片,看着里面的江骄。
从他去世后,他们便只能这样聊天了。
和往常不同的是,这次不是在他们小别墅的卧室里,也没有关上灯。
柔和明亮的灯光下,江清圆小声道:“哥哥,我好像一下从十岁到了二十三岁。”
“好神奇啊,”他顿了顿,“也好幸福。”
他这些天感受了太多次幸福,江清圆不由得勾起嘴角:“我今天和宋柏求婚了,然后我们就有了自己的家。”
“只属于我们两个的家,很大很干净,床也很软,可以伸直腿了,”江清圆努力伸了伸腿,没有够到床尾,他放松回来,笑意更大,“这个房子是他买的,但你放心,我不会只花他的钱,我和他说好了,家里要重新软装一遍,我来负责。”
他碎碎念着,想到哪里说到哪里:“以后家里我想去哪个房间,就可以去哪个房间,想买什么就可以买什么,想怎么样就可以怎么样。”
“哥哥,”江清圆又重复了一遍,“二十三岁好幸福。”
“我前段时间昏迷了,没有能祝你13岁生日快乐,现在给你补上,”江清圆认真说了一声生日快乐,“希望你的13岁平安、健康,比我要更幸福快乐。”
“我明年一定会准时祝你14岁生日快乐的,”江清圆鼻尖有些泛酸,他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流出来,“只是哥哥,我可能不会一直想你了。”
他小小声,却坚定地道:“我要从过去的日子里走出来,去过新的生活啦。”
你会祝福我吗?
照片里,江骄笑着看着他。
从小江清圆不管做了什么事,他都是这样笑着看着他。
*
宋柏从卫生间出来,一抬眼,就看到床上快要睡着的江清圆。
他整个人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了半张脸,眉目被床头灯光渡得一片柔和静谧。
江清圆睡觉的样子,宋柏在医院已经看了无数次。
可这是家。
看见这一幕的刹那,宋柏一瞬间陷入了一种巨大的安定,生活汹涌吞噬的漩涡一下平静了下来,在床上人低垂的眼睫间,窗外滔滔奔腾的大江也不过另一种形式的细水长流。
他无师自通地放轻了脚步,关上客厅的灯和卧室的门,只留了一盏床头灯后,上了床。
走到床边,江清圆已经睁开了眼。
原来并没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