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一看,宋柏就是从二楼下来的,合同里的条款看样子他根本没当回事,自己往哪逃?
江清圆一时愣愣地站在那里。
“过来。”宋柏也没有给他逃的机会,他将碘伏和纱布放到茶几上,拍了拍旁边的沙发。
江清圆固执地没动,但在宋柏的目光里没坚持多久。他干巴巴地道:“我还要工作。”
宋柏什么话都没说,只朝他招了招手,手背上渗血的纱布在江清圆视线正中央清晰明亮地晃呀晃。
江清圆还有什么良心去工作?
坐到沙发上的那一刻,江清圆心里还存着最后一丝侥幸,不动声色地将右腿往左腿后面藏了藏。
然后下一秒,蹲下去的宋柏就握住了他右脚脚腕。
江清圆纵然有了心理预期,但还是像被抓住尾巴的猫,当即不受控制地炸了毛,抽着脚就要往沙发里缩。
手里的脚腕没有比它主人的手腕粗多少,宋柏稍一用力,就能让它也动弹不得,但他还是任手被江清圆的脚腕带着走了走。
然后微微抬起眼,声音平静:“你可以挣扎,我接下来会用右手阻止你,它上面的伤口可能就会被你蹬得更严重。”
江清圆的脚腕不敢动了。
宋柏一条腿跪在地下,拉着江清圆不再挣扎的脚腕,放到了自己大腿上。
江清圆下来前受不了身上沾血的衣服和出的汗,冲了个澡后换成了睡衣。宋柏低着头,认真卷起他绵软的睡衣裤脚,慢慢露出了还沾着湿意的,伤痕累累的小腿。
第二次看见这伤口,比第一次更触目惊心。
他视线里,江清圆那些还没愈合的伤口因为碰了水,有些边缘已经发白。不同于深夜,白日亮堂堂的客厅里,那些发白皮肉卷曲绽开的每一个弧度,宋柏都看得一清二楚。
宋柏呼吸滞了一下,几乎不忍细看,因为只要细看,就会看见这些没愈合的伤口下,更多密密麻麻,经年累月的伤痕。
每一道的样子,都比自己手背上的要重。
宋柏握着江清圆脚腕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他掌心里脚腕又开始挣扎起来,这回宋柏没有放它离开,他牢固而又珍重地,将江清圆脚掌摁在自己大腿上。
温声开口:“有打沐浴露吗?”
这是还在山里时,江清圆给他上药前问他的话。
“没有。”江清圆盯着自己的腿,割的时候没有觉得,现在被摊开在日光下和宋柏视线里,他才发现这些这条小腿是如此……丑陋。
江清圆后背紧紧贴向沙发背,将自己往沙发角落里缩,好像这样就能和自己这条腿切割。
“骗人。”宋柏闻着从他腿上传来的,不同于他身上那股子的沐浴露香味,也轻声回了两个字。
顿了顿,又问:“疼么?”
江清圆挣扎的力度停了一瞬。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山上吗?”江清圆没有回答他的话。
碘伏沾上伤口,针扎的痛传来,让江清圆忍不住嘶了一声。
“你划得太深了,会比一般伤口痛,”宋柏拇指立刻安抚地摩挲了两下掌心里细腻的皮肤,俯下身朝抹了碘伏的地方轻轻吹了吹,声音近乎温柔,是哄人的语气,“我再轻点。”
他分明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但江清圆却觉得有一股比刀和疼痛更强大的力量朝自己裹来。这让他招架不住。
江清圆抬起手,狠狠地摁了摁额角的伤口,熟悉的疼痛传来,却依旧没有阻挡住那股力量带来的无措。
心脏再次开始酸胀,沙发角已经保护不了他。只有逃离宋柏,才能逃离这种感觉。
江清圆更用力地挣扎起来:“我不上药了。”
挣扎不动。
发白的伤口一点点被染上碘伏的颜色,脚腕被宋柏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握在手里,明晃晃地传达着他的意思:这个不可以。
江清圆第一次感受到他的强横。
他只能徒劳地加重语气:“我说我不上药了,你放开我!”
宋柏干脆利落地将旧棉签扔进垃圾桶里,换上新棉签,语气依旧平静:“晚上想吃什么?”
“小龙虾怎么样?正是吃小龙虾的季节。”
江清圆:“?”
他一时跟不上宋柏的脑回路,顿了顿,才继续道:“你很闲吗?你没其他事情干吗?”
伤口一直蔓延到膝盖下方,宋柏听着他毫无杀伤力的话,不再说话,认真垂着眸,小心翼翼处理着边缘的伤口。
“我还会划的呀,我这种人就是没救的,你给我上一次药,你能上一辈子吗?”
所有伤口都被抹上了碘伏,宋柏拿起纱布,开始从脚踝往上缠。
“你不是还有喜欢的人,你不去追他你抓着我在这里上药,你没事吧?”
不管他怎么骂都没反应的宋柏突然抬起了头,江清圆猛地撞入了一双黑漆漆的眸。
他一句话不说,只是拿一双眼睛静静看着他。
客厅里静得灰尘落地的声音都能听到,江清圆无法逃避地被这双眼睛注视着,在浩大绵长的寂静中,不明白,也不敢明白眼前这双眼睛里蓬勃欲出的东西是什么。
他畏惧地扭过了头。
掌心里的脚腕不再挣扎,宋柏低着头,轻柔地将纱布一圈圈绕到他膝盖处,最后在膝盖处系了一个笨拙的蝴蝶结。
“好了。”
江清圆没有转回去脸。
沉默了一秒后,江清圆感觉到眼尾落下了一个指尖。
悬在眼尾好久的一滴泪水被揩去,江清圆转过来脸去时,宋柏已经抱着医药箱离开。
手旁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江清圆拿起来看,竟然是好久没有消息的柳青青发来的微信。
【小柳青青】从刚果盆地雨林安全出来,这次冒险圆满结束!没忘记给我的兰花浇水吧?
柳青青从成年以后就开始满世界乱跑,唯二放心不下的,除了将她写进合同里的发小江清圆,就是她养的兰花。
柳青青家就在隔壁,她回国是按年数的,那些兰花可以说是江清圆浇大的,他自然没有忘记,刚要回复,对面又一条消息传来。
【小柳青青】你应付你妈应付得怎么样?
江清圆知道她那边信号不好,长话短说,隐瞒了小腿上的伤后,将自己和宋柏这些天发生的事给她发了过去。
好一会儿,柳青青的回复好久才跋山涉海地传来。
没有长长的吐槽或嘱咐,只有一个很委婉的问号。
【小柳青青】你觉得他这人怎么样?
江清圆蜷缩在沙发里,小腿的伤口在纱布下微微发麻,长年来,第一次没有痛着。
他低垂着眼睫,很快地打好了回答,没有犹豫地摁下了发送键。
【元宝】我觉得他是个很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