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时昱紧走几步,见裴韬面色淡淡,没有太多堪忧的神情,原本担着的心不由松了一些。
“我听说姑父是宫宴上突然昏厥的,太医可诊出,到底是怎么回事?”
身旁颀长的身影微微顿了下,脚底一转,向着小径的一端拐了过去,没有回话。
李时昱心下一顿,直言问道,“那酒是归降的赵云城敬上的?可是又有什么奸谋?”
拂风掠过,将小径两旁的竹叶吹得婆娑乱动,两人已不知不觉踱到了马场附近。
裴韬看着不远处的马场,清了清嗓子,低沉道,“屠苏酒太过冷冽,祖父上了年纪,实在不该饮的。”
“……”
“殿下。”裴韬清寂的声音蓦地打断了李时昱的想法,那双清冷的眸子,淡淡地收回,落在一旁光影晃动的竹林上,眼底,是一抹寒厉与孤寂。
“圣上如今擢赵云城为鸿胪寺寺丞,掌顾斯宾署事宜,圣意未明,我们不要张大其事。”
李时昱闻言,清朗的眉眼不由微微一蹙,“可是,姑父……”
“我们好久都没有一起骑射了吧。”
李时昱被裴韬这陡然的一句话止住了话语,就在他不明所以地看向裴韬时,却见他转身走下石阶,越过了马场的栅栏。
“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我们俩好好比一比,如何?”
李时昱一时间不明所以,但依旧跟着走了过去,“宫里今日设宴,你没有收到皇后娘娘宫里的帖子吗?”
“收到了,筵席不是晚上吗?”
李时昱跟进几步,目光淡淡地扫了一眼裴韬的面容,轻声道,“想来这几日你照顾着姑父,也受累了,要不……”
“没事的,那么多场硬仗都打过了,这点累算什么。”裴韬说罢,转身便向一旁的马厩走了进去。
李时昱闻言,心下一松,提步越过了栅栏。
有侍从贴心地用襻脖将李时昱的广袖翻绑起来,细心的马仆从马厩里牵来一匹通体朱色的大宛良驹,那马高大优美,体态匀称,头窄颈高,委实一匹威严彪悍的好马。
李时昱顺着流畅的线条,摸了摸马背,将马仆递来的果子喂给马儿,一时间,心中犹然而生几分跃跃欲试的情绪。
陈国公祖上皆是武将出身,府上随处可见的精兵良器。马场的入口,是一一排各式各样、做工精良,被摆放的整整齐齐的马上作战兵器,李时昱慢慢从一排排兵器上踱步到一排弓箭处。
一弯竹木作臂,辅以牛角,牛筋作弦的精巧秀美的弯弓,在一众玄铁弯弓中,静静地躺在一隅,看那细致的做工,竟像是亲手打磨制成的。
李时昱刚想拿起看看,却听见身旁一记清清冷冷的声音传来,“女孩家的弓箭,做不得兵器的。”
李时昱回眸,裴韬一身干练的武服,骑着青卢,已经来到自己身后。
“世人皆知国公爷疼惜朵儿,却不想,这般疼爱,竟轻手打磨弓箭。”李时昱说罢,转眸笑着摇摇头,却见裴韬玄黑色的身影,微微一顿,转身,默默地从一众弓箭中,挑了把弓劲趁手的,在手上比试比试。
李时昱见对方默然不语,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也收回目光,从那一排排做工精良的器械里,挑起一弦通体幽黑锃亮的长弓来。
上好的箭弦被拉起,弓臂弯成□□的仞状,松弦的一瞬间,箭弦通过玄铁铸成的弓臂,打空中发出精良的“嗡”声。
李时昱挑弓上马,却见裴韬那清颀的身影在烈日下,不掷一语,漆黑的眸子只是淡淡地看着远处,整个人显得落寞而孤逸。
李时昱恍然间,想起那日在朔州,苏小年也是这般的神情。
鼻尖传来泥土腥猛的气息,手上是精工良箭的气锐触感,就连□□的高头大马,都透着咄咄逼人的凛凛,李时昱压在心底的那句话语,终是没有抑住,吐了出来,“长宁,你和苏姑娘离开都护府的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风从空旷的马场吹过,将沉甸甸的草丛吹得“沙沙”作响。
裴韬漆黑的眸子里,有微微的怔然一晃而过,像一粒石子,跌入清云山,苏小年屋前的那片平静的深潭一样,涟漪圈圈,微波荡荡。
裴韬紧拉一把缰绳,唇角清冷冷,没有回话。
“为什么苏姑娘突然不告而别,就连之前说好要借用的马车,都没有来得及取。”
李时昱说罢,想起见罢苏小年的第二日清晨,她便悄然地离开了都护府。
原本收拾好的东西,原封不动地堆放在她住着的小院里,仓促而又决绝。
同她一起一起离开的,还有有被安置在偏房的那个叫云烟的女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