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师傅沉沉的声音再次响起。
“当初小姐是怎么死的?诺大的卢家,上上下下五十多人,眨眼就满门化作虚无,我们这么多年,又是被谁一直在追杀?”
屋内传来师娘低喃的安慰声,师傅声音冷寂的像冬日的冰水,穿过纸窗,渗了过来。
“他当年就不应该招惹小姐,他根本就不配做这孩子的爹。”
一双小手轻轻地挽过云烟的,云烟抬头,小年那张原本清丽灵动的面容,此刻像是被月光蒙上了一层薄雾一样,雾蒙蒙、暗沉沉的。
她没有说话,只是拉着云烟的手走回了她俩的屋子。
月夜沉沉,远处不知传来第几次打更声,两个女孩却都因为自己的心事,没有再躺回被窝睡觉。
小年脱下布褂子后,白皙的肩膀上,被伤的乌紫发黑,云烟悄然转身下了床,从一旁得到箱柜里取出一罐黑瓷药瓶子。
药瓶打开,一股透彻心脾得到草木气息从墨绿色得到膏体里发出,云烟小心翼翼挖出一小勺,用手搓揉开来,给小年细细涂抹。
“小年,我今天,不该那样说你……”
小年却盯着窗外的弯月,一声不吭。
那双明亮通透的眼眸里,此刻却是不符合她年龄所拥有的沉默的寂静。
云烟盯着小年那张和月姑姑一样姣好的侧颜,好一会都没有言语,心里不由想起娘亲曾经教过自己的一首诗。
人生一世浪自苦,盛衰桃杏开落天。
伴随着揉搓,墨绿的膏体慢慢地渗入小年红肿的肩膀,发出肿肿的油光,云烟斟酌了再三,终是轻声说道,“小年,你是不是想月姑姑了?”
月姑姑——卢见月,小年的娘亲。
那双明动的眸子闻言,怔了怔,目光从窗外的弯月上慢慢收回。小年轻轻活动了下被云烟用药擦揉过的肩膀,觉得没有刚才那么难受立刻,便将衣服褂子轻轻披上。
想起云烟刚才打的问话,小年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云烟姐姐,你比我长几岁,你是不是见过我……”
许是嘴角的伤有些疼,小年原本说话的嘴角微微一扁,那句从未在她嘴里说出过的词语终是吐了出来。
“我爹,他到底是什么样子?”
这是小年第一次跟云烟问起她爹爹的事,可简单的几句话,问得云烟心底狠狠地揪了揪,心底直后悔。
自己以前为什么会嫉妒小年?嫉妒自己的爹和娘都偏爱小年呢?
夜风从窗外徐徐吹进,沉寂的月光透过窗户,打在床桌上的一面小铜镜。
云烟心底一晃,取过了那面小镜,摆在小年面前。
女孩不明所以地看了看云烟,又看了看那面镜子。
“你看见自己的模样了吗?”
小年接过铜镜的手微微一滞,再次看向镜中的自己时,表情多了些审视与想象。
云烟看着镜子中的小年,轻声说道,“小年,你除了眼睛像见月姑姑外,你的眉宇、你的鼻子、你的嘴巴、甚至你笑着的脸角,都和那个人,太像太像了……”
小年怔然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挺直的鼻梁,红润的嘴巴,以及清瘦的脸颊,却怎么也不能和那个没见过面的人联想在一起。
“所以……所以小时候,我娘总是盯着我的脸发呆是因为,她也在想我爹,是吗?”
云烟看着小年呆呆的样子,默默地点了点头,“小年,我也只是在人海中,匆匆地瞥见过你爹爹一面。”
云烟低眉托腮,使劲地回忆着那日的情景,“那是盛夏的午后,那么多人都挤在沣河边,看龙舟,你爹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长袍,只是一个转身,就让人过目难忘。”
云烟轻轻地吸了口气,看了眼小年,终是悄声道,“小年,你娘那么美的人,这么多年都忘不了他,是有原因的。”
月色寂寥,屋外传来淅淅索索的虫鸣声。
小年却转过了脸朝着外面,将镜子放回了云烟的手上。
但云烟还是看清了她微微眯着的眼底,一抹颤颤的莹光。
“云烟姐姐,我想去见见他。”
云烟放镜子的手狠狠一顿,看小年的神色里难掩的是反对。
“不行,爹爹不会让你去的!”
小年空落落地看了眼不远处得到镜子,小手轻轻抚上挂在脖子间的一块玉牌,声音多了几分肯定,“我要去看一看,爹,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说罢,她回眸定定地看向云烟,“为什么大家都有爹爹,而我的爹,他明明没有死,为什么却不在我身边。”
小年的声音陡然微微一颤,低喃道,“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虎毒尚不食子,我不信,他要置我于死地。”
云烟干干地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劝说,因为打小她就知道,这孩子一旦说出了话,就肯定要实现。正想着要不要赶紧给爹爹说一声,可嘴巴却不听使唤地说了句。
“可是,可是,小年,那么多侍卫把守,你就是想见,也并不一定能见上啊。”
月光从沉沉的灰云里迈了出来,小年圆润灵动的眸子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
她眨了眨眼睛,轻声道,“山人自有妙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