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低下头沉默,等着景忬最后的处置。
死心对人来说似乎有着不可抗拒的吸引。
景忬为她擦去眼角的水意,她并非是因为这丝真情才应下,而是她也曾这般绝望过,绝境中对未知的渴望会蚕食人的灵魂,最后剩下的不过是一副躯壳。
尘埃落定也许是一剂良药。
“可以。”
而遥远的长安城,也一日都未曾消停。
今日早朝的时候皇帝扫了一眼,还是没见到季梧的影子。
半月前,季遂以家母身体不适为由奏请多日不朝。倒是前几日事多,皇帝的心思都扑在了朝政上,今儿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这位老臣的身影。
所以等到下朝后,她特意使了艾纵前去留下季遂问话。
“季梧身体好些了吗?朕瞧着今儿早朝还是没来。”
皇帝直接开门见山,毕竟季梧曾经多次称病不朝,但后来都没有什么大碍,所以皇帝这一次最初也并未放在心上。
她以为是季梧是对前些日子处置了太子心怀不满,装病对皇帝避而不见罢了。
谁知季遂却是紧皱了眉头,满眼忧虑却一个劲的支支吾吾,半晌也没见说个清楚。
“怎么了?”皇帝顿感奇怪,放下建章看向了季遂。
“回禀陛下,家母,家母怕是就在这两日了……”
皇帝的手心突然失了神,满是朱墨的御笔直直落在御案上,那红晕瞬间晕染开来。
“你说什么?好好的,怎么会。”
她以为不过是寻常染疾,甚至已经吩咐了艾纵午后再派人送些补品过去。她与季梧相识数十年了,偶有别扭也就这样过来了。
只是故人虽然陆续离去,她对季梧的感知还停留在少年时。
总觉得岁月凋零不过是戏文中的一句唱词。
“摆驾季府。”
她丢下四个字后便猛地起身,艾纵带着人在后面火急火燎地追着皇帝的身影。
而当她终于踏入季府的内院,看到床榻上气息奄奄的季梧时,那面色枯槁得如同风中残烛,一吹即亡。
现实瞬间倾轧了她的喉间,哑涩得说不出一个字。
皇帝感觉自己的脚下再也无法往前踏出一步,在原地凝怔了半晌,眼底是说不出的惆怅。
季梧却像是早就知道皇帝会来一般,她的眼皮艰难地抬起,浑浊的目光落在皇帝身上。她已没有多少气力说话,只是费力地给皇帝递过一个眼神。
皇帝挥手示意身旁的太医和宫人退下,将这里留给了她二人。
她坐在床沿,回想起季梧同她相识,到陪同她起兵,再到一同夺得帝位,虽是恍惚间却是已经三十年光阴。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低落,有些忧郁却也有些抱怨的味道:
“你也要离开朕了。”
“……”
季梧费力地扯动嘴角,半刻才挤出很是勉强的笑:“人难逃方生方死,陛下不必为此哀伤。”
皇帝苦笑一声,压抑住心中的悲痛:“可有什么话要交代朕?”
季梧的目光再次扫过皇帝,又瞧了一眼她的身后空无一人。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刚张开的嘴角却又闭上。
皇帝看着她欲言又止的神情,以为季梧对自己已经无话可说,顿时失望的情绪涌上心头。她克制着尽量不让自己的难堪表现得那么明显,再一次试探道:
“没有吗?”
季梧看起来很累,就连眨动眼睛都显得格外费劲,皇帝贴到她的嘴边,只见季梧半晌才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
“还望陛……陛下,顾念苍生,勿贪边功。”
这句话像是耗尽了季梧最后一丝气力,皇帝还未有什么反应,季梧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
外面站满了乌泱泱一群人,他们只听得一阵咳嗽之后,里面传来的是皇帝若有若无的传唤,那失神的三句话过后皇帝自己打开了门:
“来,来人。”
“来人……”
“来人!”
见皇帝魂不守舍的模样走出来,所有人纷纷低下头,被吓在原地不敢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