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围场的人自然也没闲着,那日悬鸿池的热闹在胡人之间很快就传开了,都知道狩山那处出了什么大事,听说皇帝也过去了。
只是阵仗这般大,具体怎样却众说纷纭。
有人听到的是吴王在山上遇了险,险些被一只黑熊所伤。也有人传是因为吴王在那山上看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所以自那日后再也没有人敢踏入那个地方。
不管是哪一种说法,胡人始终无法从中原人那儿再打听出什么,那边的风声好似始终都紧得很。他们虽是十分好奇,但中原人却表现得没事人一般。无论是后来的宴会还是合围,皇帝的神色依旧是那般镇定威严,完全看不出什么异样也从未提及过此事,引得胡人不禁怀疑那说法的真实性。
另一边却是皇帝考虑到外邦在场,表面上的功夫还是得做完。她的心里很清楚这件事宣扬出去定是皇家丑闻,所以对此次消息及时封锁的成果感到很是满意。
但对外是对外的事,若是关起门来这件事还是得上点心。尤其是此次秋狝关系到将来的出兵柔然,近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有人就敢肆无忌惮的胆大妄为,她是绝不会放弃这次敲山震虎的机会。
自御驾回了京城的第二日便诏了太子、司徒以及侍中进宫商议如何处理。
此刻立政殿内正传来统鉴司调查后的奏报。
“此次行刺之人,皆出自随侍禁军中的北军。……据查,前门司马王绪、勒中校尉朱旦、蔚陵司马盛济、教乘校尉侯寅等四十余人皆牵涉其中。”
这份名单里明摆着没有那位最重要的人,太子越听越感到不对劲。且教乘校尉侯寅并未参与此事,那是她东宫的人,不过是随着高相枫前往行营相救晏楼。按理说该有功才是,事实却非但如此竟然还被统鉴司放入逆党之列。她心里知道这是皇帝的意思,手令交出去那一刻就已想到会受到皇帝的猜忌。
但如今已不是简单的猜忌可言,皇帝叫了她来就当着她的面这样说,看来要阿娘敲打的不止那人一人。
可她又何错之有,侯寅又何错之有。
太子想开口辩解几句却被皇帝直接噎了下去。
“你们都听完了吧,”皇帝朝着简骛使了个眼神示意她退下,“朕已经下令统鉴司将这表上之人全部下狱。今日叫了你们来是为了杀还是不杀的问题,朕想听听你们的意思。”
太子没有抬头,却能感受到阿娘的目光正盯着自己。
她此刻思绪很乱,如果说阿娘已经决定要杀鸡儆猴,那她无论再说什么也无济于事。可她若不开口,侯寅忠心跟着自己这么多年就落得这般下场,她不仅不会原谅自己,而且将来又还有谁还敢侍主东宫。
如若到了最后她在朝中的势力孤立无援,那前太子的下场也许就是她的前车之鉴。
她闭上眼吸了一口冷气,这一刻的挣扎使得她万分煎熬。她侧眼瞥向季梧,想把希望交给自己的姑母。
季梧是一脸如常的死灰,眼中毫无波澜。
太子也没想到,她们三人中最先开口的人却是与此事似乎毫无关系的连篙:
“陛下。”
皇帝那尖锐的目光瞬间便被夺了过去。
“臣以为此事波及人数实在太多,且多是跟随陛下出生入死多年的将士,如今虽犯下大错,还望陛下给他们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连篙的回答让这个希望看起来多了一分,太子紧绷的身子才稍有松释。
“嗯。”皇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眼中的情绪却奇怪得很,她没有再作回应转而看向了季梧,“季司徒,你的意思呢。”
太子和连篙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同一个人,谁知那人的答案却远远出乎她二人的意料。
“臣以为应当严惩,立斩不恕。”
立斩不恕四个字让太子的眼中充满了震惊,她竟是下意识地默声嘀咕:“姑母…”
这里所有人包括季梧,都很清楚名单上都有谁的人。她也很清楚侯寅对于东宫的重要性,在她回答之前,太子和连篙都以为季梧可能要保下这些人,起码要尽力保住侯寅。可她没有这样做,轻描淡写的杀意之间甚至没有一丝犹豫。
皇帝轻笑了声,看起来对她的回答意外却又不意外,最后颇有玩味地问及太子:
“太子以为如何呢?”
“儿臣,”方才皇帝的一丝一毫举足神色间已经让太子彻底明白了她今日的态度,她咬紧牙关飞速眨过眼,还是说出了那个她万分不情愿的答案:
“儿臣以为该杀。”
这个问题在这儿似乎已经结果,但得到满意答案的皇帝并没有急着下定论,而是说道她会再行思虑斟酌,让她们先退下。
旁人也许会以为皇帝这样做可能是想留有最后一丝生机。但太子很清楚,季梧和连篙也很清楚,最后的旨意已经下达了,也不会再变了。
被驳了想法的连篙看不出什么情绪,离开立政殿后他走得很快,像是有什么着急要去处理的事,不过片刻的功夫就已看不见人了。
太子虽与季梧同行,二人在路上却一直沉默无言。直到上了出宫的车轿,太子才敢谈到方才的事:
“姑母,您为何要向阿娘谏言杀了侯寅?”
她没等到季梧的答案,等来的却是一个致命的反问。
“陛下不在京城之时,你是不是私下放走了陶剑。”
当今皇帝笃信黄老之学,而在年轻时又曾亲眼所见佛门诸地藏匿过逆贼兵械,早已对其不满。为了打击越发兴盛的佛教,也为了筹备到更多的钱粮,下令命太常卿陶剑焚烧寺院、没收佛像,如有不从者杀无赦。
而陶剑不愿滥杀无辜,便私自放生沙门之人。皇帝知道此事后大怒,将陶剑下狱命大理寺革查定罪。
太子不希望这样的人才含冤而死,但她也知道此事早晚会东窗事发,无奈坦白道:
“嗯。”
季梧叹了口气:“你做得很好,你如此品性我很放心。但做得不对,陛下对你已经有所不满。我知道这一次禁军调兵实数无奈,但如果不杀了侯寅以表忠心,告诉陛下你已经知道自己错了,可能会后患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