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怀远打开院门,迎面就撞上了许院深。
“你好。”他阴着脸,眼下一片乌青,见到对面人笑盈盈斜靠在墙边,心中无名烦闷更甚。但又深知许院深并没有任何错误,这心情也只能压在心底,无法发出。
“你看起来并不好。”许院深见落怀远走出来,连忙凑上去,一只手搭在落怀远肩头,嘴里叼着一根山楂糕,看到落怀远凌乱的黑发后,将山楂糕露在外面的棒子取出,三两口咽下糕点后,压低声音在他耳边,故意用带着疑虑的声音问。
落怀远往后躲闪一下,但发现许院深的胳膊并没有离开,才伸出手用力将许院深的胳膊抬起,斜眼看向他,“你离我远点,离天黑还有一会,没必要这么兴奋。”
许院深蔫蔫收回手臂,向四周望去,“寻月呢?你不会不打算带她了吧。”
“带着孩子总归不方便,我让小杏与她出去逛灯节了,一会只有我们二人。”落怀远低头揉着眼睛,“你端着,别歪。”
他将头发抓起来,上别一根银簪,正是之前许院深送给他的那根,“走吧,一会人多。”
“簪子是我给你的,没想到你还挺念旧啊。”许院深并没有把视线从落怀远的头上离开,而是盯着冠上的那根杏花簪,刚伸出手想去碰,落怀远便一把打开他的手,又乜他一眼,才向门外走去。
天色欲暗,远处紫霞映天,道道红云在其间奔跑,点燃星点榴火,落至灰瓦顶,让上面也沾染了一丝夏的痕迹。
瓦檐下人们从街道上回到家门外,三两人互相帮扶,踩着凳子挂上零星灯笼,在傍晚中闪烁。
“带你去看个好的!”见天色愈加发黑,许院深拽住落怀远的袖子,转头看向他,眸中映着五光十色和人间烟火,不等他反应,许院深便带着他向前跑起来,挤过拥挤人群,拨开人海,走到一庞然大物近前。
一条银龙蓦然呈现眼前,其中斑斓光芒射出,清晰出现其中黑色粗壮骨架,褐色眼珠睁得滚圆,怒视人群。它踏浪而来,激起千层浪花,在人群的惊叹中停留在原地,在一声声低语中,接受大家的低头祈福。
“杭城竟还有这一等一的花灯?”落怀远不禁后退一步,仰头看过去,直视银龙双目,心中倏地一震,在心湖中荡起层层涟漪。
“给,”不等落怀远反应,许院深就往他嘴里塞了一根糖葫芦,“甜甜的。”
落怀远担心糖葫芦带出来,赶紧闭口含住,无法说话,好不容易将嘴里的那一颗嚼碎后,才拿下那红润饱满,沾着诱人糖浆的一串。
他感觉一道灼热的视线打过来,顺着感觉看过去,许院深深邃而又明亮的眼睛正好映入眼帘,但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依旧一眨不眨地看着落怀远的下巴处。
落怀远抬手抹了抹下巴,但并没有看到什么脏东西,随后在许院深面前挥几下手,青绿色袍袖大幅度晃动一阵后,许院深的目光里才重新有了焦距,顺着在空中飘动的绿色,对上落怀远的眼睛。
“你在看什么?”落怀远并不放过手中糖葫芦和递给他糖葫芦的许院深,幽幽在许院深身边问道,看似关切却实际上带着威胁,一副若是许院深不如实回答,就将他丢进乱葬岗碎尸万段的模样。
两人均站定在原地,由着周围人如何拥挤,两个人有如处在其中的浮萍,却都没有多加注意,只能在对方的眼睛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他捕捉到许院深在听到他问题的一瞬间身体抖了一下,出现一丝慌乱,但这些如同幻觉一般,在顷刻间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他一如既往毫无波澜的温柔面孔,但瞳中眼波荡漾,夏日清晨湖面上的隐隐白雾从深处飘出来,围在他的身边。
“当然是在看你,你多好看。”许院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并不能算是清明,脸颊上也浮动着淡红色的薄雾,尽管如此,但无比醉人。
“不用你说,”落怀远同样微笑着回答,默默伸出手,在许院深不注意的情况下一发狠捏上他的胳膊。
“疼疼疼!”许院深顿时龇牙咧嘴,往后跳了一步,皱眉看向落怀远得逞的笑容。
“我长得好看不用你说,但你今天明显有点微醺啊。”最后一颗糖葫芦入口,最外层的糖浆缓缓化开,舌尖的甜蜜让落怀远心情倍加明朗。
话毕,他便将木签扔到一旁的杂物桶中,冲着还在那里装疼,时不时用余光看着自己举动的许院深莞尔一笑:“怎么,疼得不能动了?”
许院深倒是真的配合,暗中挤出一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迟迟不肯落下,可看到落怀远再度返回近前的时候,这唯一一滴的珍贵眼泪却也消失不见,只有许院深站在那里,为他蹩脚的演技暗自叫苦。
可他并不愿意放弃这千载难逢的好时机,落怀远就看着他抿嘴低头沉思了一弹指,便抬起头,不要脸地回答:“嗯。”
“好,好极了。”落怀远咬紧后槽牙,此时再也不想管对面是谁,开口便道:“那就让我赶紧送您回到医馆治疗吧,要不然您的疼痛就要彻底消失,再也没法治好了。”说着他便去扯许院深的袖子,将他往人群外拉。
许院深被他拽出人群后,落怀远再想往医馆的方向走,却发现身后人就像被木桩打在原地一般,任他怎么往前拽,却只移动了几步。
他干脆收回手,靠上一旁古木粗壮遒劲的树干,双手环抱胸前,好整以暇地盯着许院深,眼睛里地无可奈何丝毫不加掩饰,“你还想怎样?”
“落公子帮我从纷乱人群中走出,我很感谢。如今走出人群,我们也不用再往前了吧,况且前面就离开了灯街,是荒僻无人的漆黑阡陌小巷,再往前走,可能就会有危险啊。”最后一句话许院深的声音压得很低,是凑在落怀远耳边说的。
落怀远静静看着凑上来的许院深,缄默一阵后又望向不远处小巷,“那我还是选择巷子吧,看起来比你阳间一些。我现在倒是发现了,你去医馆应该看的是你的脑子。”
“可是就算去医馆,看病的大夫还是我。”许院深面上笑意更甚,“那若是你知道是这个结果,你现在还会带我去医馆吗?”
“你走开。”落怀远被许院深的话气的有些头上冒烟,伸出手去推许院深时,忽地被许院深捉住手腕,随后强制性被拉着走向杭城西湖鲜少有人游玩的角落处走去。
“你松开我!”许院深的手汗津津地,落怀远被拽着不知为何,感觉在身前走路的人手里的力气愈发加大,还有些颤抖。
可落怀远却无法挣脱,只能由着他拉扯,直到两人在西湖角落岸边的一个小游船边停下来。
两人走的是小路,一路上杂草丛生,萤火虫在路间穿行,两三只落在他们的头发上,闪着荧光。花丛在烈火的照耀下绽放出斑斓色彩,光点落在画板上,一蓬香气从中溢出,时有一枝花斜探出来,在路上与两人打招呼。
此时正处热闹时段,这里也零零散散出现一些人,在皇宫派人挂上华灯后来这里猜谜,湖中睡莲被鱼群惊扰后,不断摆动着,扬起的水浆迸出,又回到池塘中,层层涟漪晕开到湖边岸上。
“来这里干什么?”落怀远看着湖边小船和借完船的许院深,一脸不解。
“划船啊。”许院深倒是没管落怀远到底会不会这件事,已经递给落怀远一个船桨,“西湖风平,这个角落的湖水也不算深,每年逢节时就会在这里开设游船项目。这种小船我们既可以自己滑,也不用担心出现危险,很适合陶冶情操。”
本着今日就是来出游尽兴的想法,落怀远便没有拒绝,爽快答应下来,接过桨后,他便有些犯难。
从前在现实世界他就很少划船,更多的时间都泡在图书馆里和在家休息,而且就算划船,他也不用出太大力。而这次情景不同,只有两人,要他划船倒是真有些犯难。
狠心上船后,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难,西湖像知道二人的意思一般,平滑如镜面一般的湖水上空竟泛竟横空袭来一阵清风,很快便把二人吹到了角落中心,赏路边灯花的好地方。
人们大多在岸上赏灯尝鲜,此处虽平日偏僻,如今却也有不少百姓推着车来这里卖小吃,油炸烧烤的诱人香气也随着清风飘到湖面上,落怀远不禁有些嘴馋,对方才毅然决然上船的决定感到后悔。
“一会下去我们尝尝?我刚好有些饿。”不等落怀远多想其他,许院深便坐在对面与他道。
落怀远轻咳一声,但毫不犹豫地点头应下。他看出来许院深是故意这么说,一会好下去买吃食,心中浮上一层暖意,嘴角也不自觉地挂上了一道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