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三候，鹿角解，蝉始鸣，半夏生。可这回倒好，蝉鸣得蹊跷，半夏也没见着影子。

未及元初做出反应，水面突然掀起一阵涟漪。那些石雕的蒲团开始发胀，原本青灰中透出暗绿，像泡久了的海带。

元初后退时踩碎了块瓦片，脆响惊动了石像——它们低垂的头颅竟齐齐抬起，眼窝处的黑液汇成细流，在下巴凝成水珠，坠落时却没有溅起水花，而是直接融进水里，漾开一圈圈墨色的圆晕。

影子已然爬到石像的膝盖，毛茸茸的边缘蹭过石像底座的刻痕，发出砂纸摩擦般的沙沙声。

元初低头，看见自己鬓角的白霜正顺着耳后往下爬，像有无数只冰冷的虫在皮肤下游走。

鹿鸣再次响起，这次却带着明显的怒意。元初瞥见鹿头角上的艾草绳正在冒烟，那些半干的艾草竟自行燃烧起来，灰烬里飘出细小的火星，落在石像胸口的蛇纹石板上。

扭曲的纹路忽然活了过来，首尾相衔的蛇影在石板上游动，发出细碎的嘶嘶声。

“用新麦磨面，是要让神尝鲜；用陈挂面充数，是怕麻烦。”元初的声音发颤，“可夏至祭神，讲究的是‘新麦荐祖，陈麦驱虫’，把新麦藏在陶碗里，是想骗神说‘我既献了新麦，又用了新面’……”

他突然明白那深褐色的粉末是什么了。不是单纯的艾草灰，里面混着碾碎的蝉蜕——夏至驱虫，除了烧艾草，还要将蝉蜕和柏叶混合成粉，撒在墙角驱百虫。可谁会把这东西撒在石像胸口？

石像圈缩得更紧了，元初小心地一步步后退，后背已经抵在了石壁上。冰冷的石面上，黑液顺着他的领口往下渗，带来刺骨的寒意。

他看见自己的影子正顺着石像往上爬，那些被影子啃过的地方，蛇纹石板上的蛇影忽然掉转方向，不再追逐首尾，而是齐齐朝着他的影子张开嘴。

“是时间……”元初的牙齿开始打颤，鬓角的白霜已经蔓延到额头，“不是影子吃时间，是那东西在吃影子。影子就是时间。”

日晷！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陶碗里的新麦突然发出噼啪声，几粒湿润的麦粒竟自行裂开，露出里面雪白的胚乳。

可仔细看去，那些胚乳里裹着的是细小的黑色虫豸，正随着麦粒的裂开而蠕动。

鹿头角上的裂纹越来越大，黑液顺着裂缝往下淌，在地面的积水上汇成小溪。

元初忽然想起古代哲学课说过的坎为水，水主智，也主险。父母爻带玄武不仅指向的虚假消息，更是被掩盖的真相。

“有人用被虫蛀的新麦充数，又用挂面骗神，却在石板上撒了驱虫的艾草蝉蜕……”他猛地抬头，手电光直射鹿头的眼睛，那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你不是在怪他偷工减料，是在提醒他——虫已经钻进新麦里了！”

鹿鸣陡然转悲，像孩童的啼哭。石像胸口的蛇纹石板突然炸裂，无数条黑色的蛇影从碎片中涌出，却没有攻击元初，而是扑向他的影子。影子发出凄厉的尖叫，开始像融化的墨汁般消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