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里晨风带着海雾的湿意,掠过木香花细碎的白色花瓣。弓弦震颤的余韵还在空气中嗡鸣,最后一支箭矢劈开前一支的尾羽,在靶心颤动出重叠的残影。
五条悟放下弓,指尖还残留着竹弓微凉的触感,家臣沉默而迅速地接过弓具,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晨光透过棚架,在他白色的睫毛上投下细碎金光。
“家主,乌野的录取通知书。”年长的家臣松河将托盘呈上,声音压得很低,“本家那边……依然希望您能再考虑。”
五条悟摘下胸甲,随意地递给一旁的佣人,没有看托盘里的信件。“我以为我说得够清楚了。”
“东京或京都的名校,教育资源更优渥。乌野……”松河顿了顿,“除了几年前排球打进过全国大赛,近年来并无亮眼之处。‘没落的豪强’,他们是这样说的,我实在不明白,您为何执意选择这里。”
为什么?
五条悟走向缘侧,脚步停在晨光与檐影的交界处。风拂过他的白发,几缕碎发扫过墨镜边缘。
为什么?因为那部在三次元世界偶然点开的动画?
因为屏幕上那些在球网两侧跳跃的身影、那些汗水和呐喊构成的、过于明亮纯粹的青春?
还是因为……某种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被什么牵引着的直觉?
“不需要明白。”他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服从安排就好。简单事务交给山雄。”
“……是。”松河深深躬身。
卫生间里,冷水泼在脸上。他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蓝色的眼睛,像最剔透的宝石,也像雨洗过后的空旷天空。
没有波澜,没有情绪,只有一种近乎非人的平静。水珠沿着脸颊滑落,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他看了片刻,伸手拿起旁边的墨镜,戴好。
镜中的少年,顿时多了几分这个年龄该有的、模糊了锐利的模样。
餐桌上,摊开的录取通知书上,黑体加粗的名字格外醒目:
五条悟。
————
宫城县乌野高校,开学日。
教学楼前人声鼎沸,社团招新的摊位挤满了好奇的新生。棒球部、篮球部、动漫社……热情的招呼声此起彼伏。
篮球部的学长眼尖地锁定了人群中那个高挑的身影,快步冲过去:“同学!来加入篮球部吧!你的身高简直是天选——”
五条悟转过身,墨镜遮住了眼睛,但露出的下半张脸线条优越,肤色白皙,配上那头醒目的白发,在春日阳光下有种不真实的好看。
学长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盯着那副墨镜,脑补了一出“身残志坚但被无良学长逼迫”的苦情戏,脸颊瞬间涨红:“抱、抱歉!我不知道你眼睛……呃,对不起!”愧疚感足以让他半夜惊醒扇自己耳光。
五条悟隔着镜片,轻易“读”懂了对方脸上的戏剧性变化。他微微笑了笑,温和地说:“没关系。”然后从容地走开,留下学长在原地兀自凌乱。
他在喧闹的摊位间穿行,目光平静地扫过。终于,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看到了那张有些旧了的、画着乌鸦和排球的海报。
桌子后面,三年级的缘下力正有气无力地趴着,旁边坐着安静翻阅资料的经理清水洁子。
“完全没有新生来问啊……”缘下力叹息。
清水洁子抬头看了看人群:“时间还早。”
话音未落,一道阴影笼罩了桌子。缘下力瞬间弹起来,眼睛发亮地看向来者——身高绝对超过一米八,身材匀称,只是……那副墨镜?
“同学!要加入排球部吗?我们可是打进过全国大赛的!”缘下力努力推销,心里快速评估:这身高,拦网的好材料!副攻也合适!就是眼睛……
五条悟在桌前坐下,目光扫过海报,然后转向缘下力,语气温和地抛出问题:“请问,招经理吗?”
“……诶?”缘下力愣住了,豆豆眼浮现。
“招是招……”他困惑地挠头,“但以你的身高,完全能打排球啊?为什么想当经理?”
五条悟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个略带无奈和歉意的微笑,手轻轻按在胸口:“我没有学过排球。而且,我的身体条件……不太允许进行太剧烈的运动。”
他顿了顿,声音里掺入一丝真诚的惋惜,“但我很喜欢排球,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其实真实原因是,他想近距离、全方位、又不至于太累地围观这场热血青春剧。亲身下场打球?
那多累啊,经理多好,记录数据,递递水,看看热闹,完美。
缘下力脸上写满了“暴殄天物”的痛心,但看着对方“诚恳”的表情和那副墨镜,终究叹了口气:“经理也可以……洁子学姐快毕业了,正需要接任的人。”
他侧身介绍,“这位是我们的经理,清水洁子学姐。”
清水洁子对五条悟轻轻点头,递过一张入部申请表格:“请填写一下。”
五条悟接过笔,流畅地写下自己的信息。在“申请理由”一栏,他顿了顿,写下:热爱排球运动,希望以另一种方式支持球队。
————
教室里,五条悟如愿以偿地坐在了后排靠窗的位置。
“后排靠窗,王的故乡。”他满意地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樱花被风卷起,粉白色的瓣片打着旋儿飘落。
青春啊。
这个词掠过心头时,泛起一种奇异的陌生感,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去看很遥远的东西。明明自己就身在其中。
他微微蹙眉,今天似乎总这样,一些念头闪得太快,抓不住尾巴。算了,他向来不是喜欢深究的人,一闪而过的,大概就不重要。
老师进来点名,看到他戴着墨镜,只是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开学前,“五条家”已经以家长身份委婉告知:五条同学眼睛特殊,畏光,需佩戴墨镜,还请谅解,附带足够分量的“谅解”诚意。
老师看着花名册上“五条悟”名字旁标注的入学成绩榜首,心里惋惜地叹了口气。
————
放学铃声响起。
五条悟拎起单肩包,朝着体育馆方向走去。校园里满是奔赴各个社团的新生,空气里弥漫着跃跃欲试的躁动。
“同学——!”
清脆响亮的喊声从身后追来,五条悟回头,一个橘色头发、个子娇小但眼睛亮得惊人的少年像颗小炮弹一样冲到他身边,兴奋地仰头看他:“你也是去排球部的新生吗?”
没等五条悟回答,一连串问题就像豆子般噼里啪啦砸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呀?我是一组的日向翔阳!”
“你打什么位置?我打主攻哦!”
“你长得好高!是副攻吗?”
“你为什么戴着墨镜呀?眼睛不舒服吗?”
……
机关枪终于暂歇。日向翔阳后知后觉地捂住嘴,脸颊微红:“抱、抱歉!我是不是打断你说话了……”
五条悟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这样纯粹又蓬勃的活力,像晒饱了太阳的向日葵,毫无阴霾。他笑了笑,声音温和:“没关系,日向君很有活力哦,老……我很喜欢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