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仿佛是个大喊大叫的疯子,误入某处私家花园,而这时贵族女孩走出来迎接,问他需要什么。
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和傲慢。
和年龄无关,和阅历无关,和社会认知无关。
是一种生长在骨子里的阶级认同。
这是莱茵一开始就中埃里克身上嗅到的,所以他从心底不喜欢回响会,总觉得它是谎言。
莱茵回过神,只能说道:“你和课堂上的样子很不同,我都有点为你着迷了。”
索菲娅哈哈哈地笑起来,是真的笑,笑出了眼泪:“实在是太为难您了,能说出这种话。”
过了一会,等她笑累了,才一转话锋,“看来霍普金对您真的很重要。放心,等用完,会还给您的。”
语气好似只是在评论一件玩具而已。
但这还激不起莱茵的愤怒,他为了走到这里,其实连在餐厅的情绪发作也都是演出来的。
他换了个话题:“所有的界外者来到这里以后,都不会变老吗?”
主动抛出两人的共同点,这样的谈话技巧奏效了。
“当然不是,只有极少部分人才有。”索菲娅耸肩,表示可惜,“不然,我们也不会需要花力气去拉拢本地人才。”
莱茵:“所以,你放那些信徒上岛七日游,是为了拉拢?”
“他们?”索菲娅走在前面,“他们只是最好用的人肉喇叭而已。”
“那中央第一高等学校的教授们呢?”莱茵直接对视,“他们是你拉拢的对象吗?”
索菲娅再次摇头:“迂腐、胆小、虚伪,基因太差了。从我第二次假名入校时,我就看出来了,要找一个称心的搭档,太难了。”
莱茵听她说的时候,想起康拉德,想起那桩著名的教师学生纠缠八卦,看来并不是假的,只不过谁诱惑谁搞错了。
“那埃里克呢?”
索菲娅停下,认真说:“他并非暮鸦选中的人。”
然后,她不再解释,而是不遗余力地介绍起第八层的设施基础,甚至有一部分是来自伊利安联邦的技术。
直到走到一扇熟悉的门前,浅绿色的马赛克玻璃,铜质的门把手,推开门是灰色的大理石地面。
索菲娅说:“怎么样,这是我为您准备的,作为加入回响会的惊喜。”
莱茵掷地有声:“我从来没有同意加入回响会。”
“这和埃里克说的有出入。”索菲娅走入房间,“不过没关系,您现在还有重新选择的机会。”
莱茵想通了,原来他上岛后,被当成了这里的一员,而且是地位不低的那种,所以行动自由。
又或者一切都是索菲娅的说辞,她本意就是想让人沉醉在这种扭曲的新阶级社会中,以便迷失方向。
莱茵站在门口,始终没有踏入:“我对伊利安联邦没有眷恋,所以准备一间一模一样的办公室,没有必要。”
“看来是我会错意。”索菲娅又带着莱茵去了另一间,就在隔壁,“这里怎么样?”
灰青色的石头墙壁闯入眼帘时,莱茵下意识地退了半步,又及时收住,但还是被索菲娅捕捉到,后者露出饕餮之后的满意神色。
「这是一间伊利安联邦风格的监狱。」
虽然石板以及墙面细节都不可能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但莱茵只要看到那扇高窗,那扇连阳光都鲜少光临的窗户,令人窒息、无力、愤怒……的复杂情绪入浪潮般,一波接一波翻涌而上。
原本以为一年多的时间足够消化上辈子的事,但莱茵此刻却想到在某本书上看过的论点,有研究者认为,人的大脑是一台精密的机器,所有的记忆都储存在物质中,不会凭空消失,只是暂时被封存着。
而此刻,有人输入密码,精准打开莱茵脑内的记忆闸门,逼迫他作出选择。
研究办公室或监狱。
加入或被囚禁。
又或者如索菲娅所说,她不介意在监狱里也放一张办公桌。
莱茵沉默了一会,开口回答:“我需要时间考虑。”
索菲娅面色不悦:“从你上岛前到现在,我以为我已经留足了思考时间。”
莱茵:“我还不知道,你要我做什么。”
“我喜欢有原则的人。”索菲娅忽而转了态度,“你可以等到那一天再回答。”
莱茵近来也搜集着情报,但依然对她说的“那一天”毫无头绪,只是对方看起来信心十足,实在令人不安。
在当天晚些时候,索菲娅同意让莱茵接走霍普金。
可等那二人的身影完全融入夜色,站在高塔上的索菲娅收起最后一丝年轻女孩子的活泼,面向墙角的阴影,声音冷冷地命令道:“接下去,给我好好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