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方才一直盯着她的卫寄云不知为何突然发起呆来,直到她又问了一遍,才垂眸应了声。
陈莫儿觉得奇怪,正欲再问,忽闻身侧有笑声朗朗,转眸看去,却见一行三人走上前来,皆着无袖皮袄皮裙,露出的深褐胳臂与大腿上纹着青焰图腾。
然最引人注目之处却并非几人隆冬时分作此打扮,而是每人腰挂碧青刺鞭,肩头皆立着只黑羽赤目、额生肉瘤的猛禽,顾盼间,其眼目所及之处,诸人无不脊背泛凉。
为首那个豹头环眼,须辫细束,颈戴犬牙彩石,肩上禽鸟亦比随侍者大上一圈,正是出声之人。
他阔步走到陈莫儿面前,笑道:“姑娘说得很对,就是这个道理。”
陈莫儿谨慎道:“请问几位是?”
男子笑指了下身后一男一女:“我叫烈山狩。他们是风崖、赤鹭。”
旁边季诺惊讶道:“烈山氏?莫不是御兽斋的长老?”
烈山狩呵呵一笑:“这位定钧的小兄弟好眼力、好见识,我等盘苍小地也入得眼中,当真不胜荣幸。”
季诺摇头:“烈山长老过谦了,这盘苍八百万山,却是鲜有不见烈山耳目足迹之处。”说着看了眼他肩上猛禽。
李逐灵却不如他平静,当即凑到凤鸣儿身边咬起耳朵来:“他们上来就知道季师兄是天玄的,也不知在人群中偷听了多久。”
说话虽然压低了声音,但并未刻意传音,已然算是明着表示不满。
烈山狩闻言笑笑,坦然道:“我们本来也只是凑个热闹,正巧几位谈到的事我们很有兴趣。”
李逐灵愈发不高兴:“你们也要找镜月潭?”
烈山狩点头:“这般与云水剑仙有关的洞府秘境,谁不想找?不过,小妹子放心,我们可不是‘偷听’了几位当街的谈话才临时起兴。”
言下之意是早有消息来源,确定“镜月潭”确有其处。
李逐灵反应过来:“你们想要一起找?凭什么认为我们一定能找到?”
烈山狩笑道:“这便是我想要与几位商量的第一件事。这里既有两位云水后人、天玄的高足领头,又有精通卜算阵法的坤舆门人,若这样还不能寻见,那这世上当真无人能够寻见了——而且此番相聚在此,就如姑娘所言,难道不是一种机缘?”
李逐灵反唇:“假如我们能找到,为什么又一定要带上你们?”
烈山狩看了眼季诺,道:“诸位虽然年少英雄,但要独闯云水剑仙的秘境,大约还是欠些火候。而且这位天玄高徒看得起我们,自然是有些理由的。假如有一分合作的可能,不如我们寻个地方坐下来仔细商量?正巧,我晓得个地方,还有几位身手不错的同修,也对此行颇感兴趣。”
李逐灵望向同伴,细细拧起眉来。
烈山狩好整以暇地扫了眼悄然躁动不已的人群,看到不少修为在身的或目光闪烁,或若有所思,显是蠢蠢欲动。
李逐灵思索了会儿,又问:“你要商量的第二件事是什么?”
烈山狩转向半途被突然晾在一旁的陈莫儿三人,目光在弟弟身上落定,笑道:“这第二件么,我想问问,这位小兄弟是否已经拜入定钧?”
此话一出,姐弟二人并边上的卫寄云都愣住了。
陈莫儿踌躇片刻,谨慎道:“我弟弟前些日子刚到我身边不久,还未来得及拜入定钧门下,不知这位长老想说什么?”
烈山狩道:“刚刚若非我这三足乌刚刚有了异动,我等也不会来这边凑热闹。这灵兽最是高傲,只有收服了才能入得内门。如此主动亲近这位小兄弟,当真罕见。”
说话间,几人肩上的漆黑大鸟皆倏然朝青俊望来,三对赤红的禽目瞬也不瞬地盯着发懵的少年。
烈山狩亲昵地抚了下肩上禽鸟,笑道:“可不是我胡说,眼下细瞧,我观这位阿俊小兄弟眉清目彻,精华内蕴,颇有神气天成的意味——这等体质十分纯净特殊,于我门之中亦是万中无一。如此,不知阿俊小兄弟是否有兴趣拜入我御兽斋门下,修习统御之道?
陈莫儿神色紧绷:“我弟弟自然是要与我同一处的。”
烈山狩摆手:“姑娘不必紧张,收徒如结缘,自无勉强之说。而这修行入道也是同理。说句得罪这位定钧小兄弟的话——定钧虽好,只是杀性颇重,不是人人都适合。眼下不知小兄弟已经修行了多久,身手却实在粗疏了些。”
陈莫儿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不由自主地避开卫寄云望来的目光,又回头看了眼弟弟。
后者满面茫然,显然是不知道为何话题忽然就转到了自己的身上。
而在他们身旁,卫寄云已然垂眸,并未说什么。
短暂沉默中,李逐灵拍手笑了声:“烈山长老好眼力、好魄力。我方才也在想呢,阿俊小兄弟这般资质,性子又这般直率,可见心思澄明,很是适合入山修行。若能进得我坤舆之中,定是上好的苗子;要是看不上我们,也没关系,不如去天玄修习正道玄法,岂非更好——季师兄,凤师姐,你说是不是?”
季诺不意李逐灵突然起意收徒,只笑着去瞧凤鸣儿,却不料后者既没点头,也没马上否认。
凤鸣儿收到季诺疑惑的眼神与传音,却有些苦于解释自己此刻的反应与想法。
其实从方才见面起,这少年身上就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之感。尤其是瞧着他与自己姐姐吵闹的模样,甚至让她有种说不上来的恍惚——好似那两位失踪许久的故人,若是至今仍在天玄,相处在一起大约就会是这般情状……
不过她马上就否认了这般荒谬的想法:
那人叛出天玄是何情形,在场没有一个不知道的。而她甚至亲自追击了过去,当面质问过那个人。
当时情景混乱,那人或有苦衷,可从未有否认过强夺之意。
师父也说青俊应当没事,只是同那个人一般,未有魂灯留在天玄,无法追踪,约莫是被困在了什么地方,无法逃脱。
如此,若真是青俊,都已经这般站在了眼前,如何还能独自狼狈得像个江湖骗子,却没有半分相认之意?
而和他在一起的,如果真是那个人,又怎么可能如眼下这般……
凤鸣儿抬眼,再度望向那个不知何时悄然上前半步,将弟弟拦在身后,满眼回护与警惕的少女。
除了最初的照面,这位陈姑娘几乎没有瞧过他们这边,偶尔瞥来一眼,眼中也只有一点属于陌生人的好奇与防备。
“凤师姐?”
听得李逐灵再度询问,凤鸣儿收回目光,仔细想了下,不否认这少年虽然吵闹,但确实颇合眼缘,遂点了下头:“不打不相识,若这小兄弟有意,我愿意代为引介。”
“太好了!”李逐灵高兴道,“阿俊小兄弟,你怎么想?”
青俊见众人突然都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忍不住缩了下脖子。
他现在脑子里一团乱,想不明白,怎么刚刚还针尖对麦芒的,突然一下就成眼下这样了?
不过有一点很清楚,那就是大家果然都看出了他天资不凡,争着抢着要收他当徒弟。
……等等,难怪平日里那女人坚决不肯让他以人形在外头走动,不就是防备着这一天吗?
对啊,若他现在应下了,岂不是就能名正言顺地回去了?!
想到这里,青俊突然心头狂跳,克制不住朝那人兴奋望去。
她没有回头,唯有搭在他胳臂上的一只手倏然抓紧,那么用力,指甲几乎都要掐破他的皮肉,纵使他身体结实,也差点没疼出声来。
他的脸忍不住扭曲了一下。正想说什么,忽然瞥见那个沉默许久的少年掀了下眼皮,目光飞快地掠过她抓握的地方,然后定住了。
青俊当然看不懂这家伙狗皮膏药似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可稍稍一想,他又觉得自己懂了。
——不就是暗搓搓地期待他这半路冒出来的弟弟快滚吗?
于是那钻心的疼又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快意。
他倒不是非要现在就回天玄,毕竟这趟出来前,这女人还特地同他说过一嘴,说有件非常重要的事要交由他做。
若他现在就甩手走了,且不说她这一路有多少把柄捏在他手里,单她那什么事情大约就是办不成的。
再说了,现在她身边还有那个老魔头,平日里真把这她当宝贝女儿似的,若这一下刺激得那魔头冒出来生事,可不是造孽?
“不行。”
还没等他胡思乱想够,就听得那女人斩钉截铁地回绝了。
“我说过了,我弟弟自然是要与我同一处的。”
她声音冷淡又坚决,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颤抖。
虽然青俊晓得她这副强自镇定的模样也多半是装的,可还是忍不住心头发烫,像是突然被人嘴对嘴喂了口热乎乎的、舀了两大勺红糖的甜水,舒畅得四肢百骸的毛孔都张了开来。
他忍不住望向前方那纤细的背影,丝毫不觉自己这傻乎乎的、眉开眼笑的模样已经尽数落入了旁人眼中。
李逐灵眼中划过一丝暗芒,笑容微敛,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抬眼却见那做姐姐的正板着脸看她。
李逐灵莞尔,耳畔银铃叮当作响:“陈姑娘何必这般看我?我们又不是当街抢人,不过随缘罢了。毕竟这是陈姑娘的弟弟,哪由得到我们做主呢?”
陈姑娘扭头去看弟弟,后者不知怎么也在走神,被姐姐一瞪,才磕巴道:“就、就是,谁要去你们那个什么坤舆御兽的,不去不去。”
他回得粗鲁,凤鸣儿皱了下眉,却也没说什么。
至于烈山狩不过哈哈一笑,似浑不在意,送了青俊一片三足乌黑羽,说回头要改变主意了随时找他,旋即与李望舒一道,领了张癞子,先行探路去了。
如此一桩当街闹剧似乎已经走到了尾声。
人群闹哄哄的散去,各怀心思的人自有去处。那要归家的归家,寻机缘的自是去寻。
陈莫儿这厢收好了摊子,将包袱往青俊怀里一扔,主动领着他来到安静等候许久的卫寄云面前。
“卫小仙师,我们走吧。”
她抿唇冲他笑笑,不过片刻,已然看不出先前身为“姐姐”的不悦。
卫寄云嗯了声,主动伸手,示意青俊可以把包袱给他,却只得前者愤愤一瞪。
他也不坚持,极自然地从袖中取出一只暗红色的储物袋,递给陈莫儿。
“用这个吧。算是我一会儿吃饭的报酬。”
陈莫儿赶紧推拒:“不过是顺便的事,哪用得着这般客气?”
卫寄云望着她,认真道:“可是你还在叫我‘卫小仙师’,不是早就说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