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路人面面相觑。
不过转瞬,方才还好好站着的高大少年转眼就同砧板上的鱼般被按趴在地,只剩头尾还能扑腾。好不容易挣脱了,又如死狗般软趴在地。
凤鸣儿与季诺一左一右围住少年,飞快地给他检查了下,发现无事,抬头冲季诺点了下头,对上后者隐约疑惑的眼神,她顿了下,意识到自己好像有些过于紧张了,这般急着出手既不符合他们眼下的立场,也不太像她素来颇为冷淡的行事作风。
说实话,凤鸣儿对这个疑似骗子的少年第一印象确实不好,却也称不上厌恶。
她晓得李逐灵不是专爱惹事之人,如此挑衅必有理由,故而原本对这小冲突也不打算出手,可是就在这少年被揍疼时,忽就觉出了隐约的不适——
就好像很久以前,那个向来惹她生气的亲弟弟真因为生病疼得满床乱滚时,她也实在是狠不下心完全袖手旁观。
而且虽然这少年出言不逊,行止粗鲁,被教训也是活该。可凡事皆讲究因果分寸,来人身形诡谲,比李逐灵出手更快,显是修为极高,出手亦是狠辣,这等招式稍有不慎,便是要命。故而方才她与季诺不约而同地出声,想要上前劝阻。
只是没想到……
“哎哎哎哎!和我没关系!不是我!我不认识这个人!”
张癞子反应最快,冲着给昏厥“陈阿俊”检查的凤鸣儿慌张解释。
凤鸣儿几不可觉地皱了下眉,头也不抬。
季诺看她一眼,起身冲来人略略颔首,微笑唤了声“卫师弟”。
见对面似有困惑,季诺好心提醒道:“我与小凤、李师妹他们刚西巡回来,不想居然在这儿碰见卫师弟。”
卫寄云这才恍然,露出笑来,高高兴兴道:“原来是凤师姐、季师兄!你们怎么来了这儿?”
季诺为他简单引介了李逐灵二人,道:“这两位是坤舆门的高徒,说我们也许能在西南边找到些机缘。卫师弟是……”
卫寄云怔了下,面上笑容淡了些,但旋即又恢复如常,道:“上个月同师叔他们去镇妖锁魔狱附近打扫去了,眼下正好轮休,我就随意转转。”
他自然没必要同季诺他们解释,自己的老家就在隔壁的青云镇上,每次任务结束后,来这里走上一圈,早就已经成为了习惯。
更不能提的是,狩魔回来后他没有直接回兵武司复命,并非因为不愿从师父那里立即接取下一个任务,而是想要避开陷入热恋不久的好友,心照不宣地错开回门的时间,避免千山抹不开面子邀请,于是三人不得不同聚一堂的尴尬。
若是换作从前,卫寄云断然不会仔细到这个地步。可是从落桑城回来之后,显然三人之间有什么已然悄然变化。
绝不能提的是那连续数月、让他尴尬又绝望的春梦。虽然梦中具体的情形实在很难记清,可他总归记得那样的情景:
每当他循着淡淡的香气穿过漫长又昏暗的走廊,掀开烟雾也似的轻飘纱帐,那躺在水红锦缎之上的并非等着与他燕好的心上人,或者说不仅仅是他的心上人——
梦里他认不出那拥着洛师姐的人是谁,只同见了红的公牛一般,疯了似地横冲直撞,恨不能当场把那人撕开碾碎。等那家伙被打跑了,他便会缠住洛师姐,用各种手段将她从里到外仔细清洗干净,直到昏夜散尽,第一缕晨光悄然滑入帐中。
每当这时候,她会抬起那张埋在他肩窝中的脸,露出半张与印象中迥异、却又分明熟悉的面容,同冰凉的泪水一般,落在他的胸口,烫得他骇然翻身而起。
浑身阵冷阵热,比连战半月还要疲惫;身下的情状更是狼狈可怖至极。
可更狼狈、更可怖的是,无论梦中残留脑中的情形多么混乱模糊,卫寄云总归记得,自己恨之欲死的那个人好像和瑶千山长得一模一样,而任由他纠缠半夜的,正是好友的心上人陈莫儿。
由是回门之后,卫寄云哪里还敢再多见那两人?只能前方百计寻了机会避开过去。
他甚至开始痛恨自己,怀疑自己是否本质卑劣、甚至移情别恋——不然如何能够一边挂念着洛师姐,一边暗中觊觎好友的心上人?
故而他回门之后根本不敢给自己喘息的时间,师父给什么任务都一口应下,师父没有要让他做的,便主动去找师叔。
他少有这般主动,纵使师叔向来缺人,也忍不住多问了几次。
卫寄云不擅长撒谎,怕被师父、师叔看出自己同千山之间悄然有了莫名的龃龉,只能更拼命地在外头狩魔。
好在这般努力,到底是让那样的梦境远离了。
只是他不再梦见那个让他尴尬的人,却也几乎没有再梦见洛师姐。
他不用再惊慌,却也丝毫轻快不起来。
卫寄云隐隐知道这样的心情是怎么回事,和三年前被关了禁闭前的时候依稀有些相似。
他不想让千山、让师父他们担心,就打算在回门前顺道去家中看看,散散心。
说是家,其实不准确,他已经很久没回那座从小长大的宅子了,只会在这样离家近的热闹镇上逛逛,看能否打探到消息,顺道在熟悉的地方找些安定的感觉。
却不想这趟回来,他安定的感觉没找到,先嗅着了一股淡淡的、清甜如杏李的气味。
锦芳本就是杏李繁茂之处,卫寄云本没有多么在意,可马上意识到眼下本是冬日,哪来的杏花李果?
他下意识地循着气息张望,结果恍惚中的一个抬眼,竟真的瞥见抹无比熟悉的身影,于熙熙攘攘的人群间一闪而过。
卫寄云哪里还记得自己要做什么,就这样冲了上去。
残留眼底的影子像是日光下悄然消融的清风,又像是溪水中倏然潜入石底的游鱼,就这样在他眼皮子底下一晃而过,徒留转瞬即逝的冰凉涟漪。
若有若无的香气一直萦绕鼻尖,像是烟气又像是丝线,轻飘如幻梦,却又分明如他此刻口中无意识的呓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