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莫儿顿住，姚黄趁势扯了被她攥住的袍角，倏溜躲到了千山身后，冲卫寄云连连作揖，满眼感动。

卫寄云不好意思笑笑：“我就是瞎琢磨的——千山？”

千山看着他，没有立即点头，反问道：“门规第一条？”

“只诛邪，不救人。”卫寄云接得干脆。

“对，”千山道，“不救人。你也说了，这里是秘境，也只是秘境。”

姚黄闻言微微色变，陈莫儿亦怔了怔。

所有人都听出了他的意思。

他们这趟进来虽说是意外，却也不算太意外，毕竟此行就是为了探明那行馆和定颜玉背后的事。这途中被困秘境，便同寄云所说的一般，其实不过是“见招拆招”的一部分。

继续探查是自然的，但是若要说“救人”，大约就是“不合门规”，是多余的事了。

千山晓得自己的质疑与提醒其实没有问题，只是不合时宜。

它们同他的语气一般，算得上十分冷静。可就是太过冷静，所以眼下看来其实已经趋于不近人情、甚至冷酷了——尤其是当他的同伴们大约都支持“救人”的提议时。

“只要是秘境，多半同大能、传承脱不了干系。我们还没摸清秘境的底细，应当谨慎为上。查东西是一回事，若是还想救村子，说不得有旁的麻烦，而且意义不大。”

千山虽然也还没习惯完全冷酷，但是不介意此刻更直白一点。

卫寄云点头：“我晓得，但是不管怎么样，只要是顺道的就没关系，对吧？那背后捣鬼的总不会让我们这么顺利就探查，说不好就借这闹魔患的当口，来找我们的麻烦——这样的话，除魔调查救人其实并不矛盾，不是吗？”

千山并不意外同伴有此回答，意外的是寄云坚持同他意见相左，还愿意认真讲道理。

对好友的反应，他心中有几分揣摩，只是眼下不好仔细分辨，亦晓得对方既然这样说了，大约是想清楚了，不肯再改。

他心下几不可觉地叹了口气，到底还是点了头：“对，你知道就好。”

“太好了！”卫寄云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一定没问题的。”

姚黄和陈莫儿虽然还有些迷迷糊糊，但至少听懂千山这是答应了的意思。姚黄明显松了口气，陈莫儿目光在两位少年之间逡巡几瞬，也露出了笑来。

从进入秘境以来，他们都能看出，卫寄云对瑶千山的决定算得上是言听计从。

横竖已经说清楚，大致行动方向也定下，千山不再找茬，只问姚老道：“明日村长他们有没有说什么时候上山去拜见玉泉娘娘？我们能否一起过去？”

姚老道说：“那地方外乡人本来是不能去的，不过眼下情况特殊，我、我再去问问他们！”

他说着就要往外冲。

卫寄云喊住了他：“我和你一起去吧。”

姚老道惊讶。

卫寄云笑笑：“你擅长占卜问卦，我擅长出头打架，一起去才好说服他们，说我们能帮上忙。”

姚老道连连点头，就这样和少年一起匆匆入了雨幕之中。

千山默默地看着门口，许久都没说话，像是陷入了沉思，直到眼底晃过一只陶碗，热气腾腾，鲜香四溢。

“快喝吧，”陈莫儿单手支颌，笑眯眯地看他，“一会儿就都凉啦。”

他瞥了眼她自己面前的碗，里头只有一点残渍。显然，她趁他走神的时候，一边观察他一边吃完了。

虽然不知道她看出了什么，但显然她什么都不打算问，包括对他方才的“坏人”行为。

千山接过，慢慢就着热汤啃着馒头，感受着胃一点点地暖起来。

过了会儿他吃得差不多了，才抱怨似地低声道：“说好了我来烧，你动作也太快了。”

陈莫儿笑道：“不是说明天么？嗳，扫完厨房烧个汤不过顺手的事——不过既然你这么想做饭，那晚上的，还有明天、后天、大后天……以后的都让你来。”

“嗯。”千山答得干脆。

没有旁人在，他们就这般于悄无声息间改了彼此的称呼。

虽然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你你我我”，可听在千山耳中就同胃里的热汤一样熨帖。

或许真的是他想太多了？别管寄云想做什么，至少有件事他没说错，横竖迟早是要杀出去的，杀多杀少的问题罢了。

他向来思虑颇多，寄云则与他相反，但也恰因此彼此互补，且两人行动方向大体总是一致，所以这么多年一直合作愉快。

纵使眼下他还有些不好确认的顾虑和怀疑，但想来应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差不多两刻后，姚老道和卫寄云回来了。

两人此行顺利，说服了明早孟大家带他们一起上山，只是说去之前务必用清水沐浴，不能熏香，确保身体洁净，如此才好去拜见清泉娘娘。

由是这风卷残云的一顿饭用完，之后的任务便是继续扫屋，再多烧几桶水，千山做晚饭。

不速之客走后，外头雨也慢慢停了。

几人分头出门想办法借了些干柴炭火，又去屋后隔着桑桃林的浅溪打了水，就这般差不多忙碌到了黄昏。

只是待得分屋的时候，无论千山如何瞪姚老道，对方都没有再出去找旁的村民借宿的意思，只说不妥。

“有什么不妥的？”千山不耐，“我们没来这两日也没见你不妥。”

姚老道“哎”了声，道：“小仙师，此一时彼一时哇！今日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这些外头来的没被赶出去，孟大家还答应带上山已是万幸中的万幸，哪有凑上门再招人嫌的道理？”

说完他大约也觉着这借口多少勉强，毕竟孟大家对他确实是不错。

他又讪笑道：“这不是还为了稳妥起见？小仙师你们修为高，我这也是良禽择木而栖。”

陈莫儿白他一眼：“你这专门盯着鸡祸害的还好意思说自己是‘良禽’。”

卫寄云直接噗地笑出声。

千山也差点破功，绷着面皮咳嗽两下，不动声色地睨了陈姑娘一眼。

陈莫儿恰好也瞧过来，两人目光对上，一触及分。

姚老道一直盯着千山呢，猛地窥见这眉眼官司，脑中灵光一闪，脱口就道：“既然你们不放心我，不如这样，卫小仙师同我住西厢，瑶小仙师与陈姑娘一道住主屋，正好一边一个，再稳妥不过。”

卫寄云愣了愣，不由自主望向陈姑娘。

后者羞红了半边脸，咬唇狠狠剜了眼姚老道。

千山用力咳了声，低喝道：“胡说八道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