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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天玄有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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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知著道:"无妨。不过小儿脾性,师祖见谅。"

白微道:"您倒是提醒了我——说了这般久,您是在以何种身份劝我归还'清净之体'?前任天玄掌门?还是我师尊?"

明知著问:"有何区别?"

白微道:"自然是有的。我师尊明知著早已兵解三十余年,这问镜阁后头还供着他的魂灯枯盏、长生牌位,而那藏经阁之中,亦有他神念留存,却是不知阁下究竟哪位,连形体都未修得,就劝我抛弃真身?"

"若是前任天玄掌门呢?"洛玉成接问道,显是兴致盎然。

"若他是前任天玄掌门,那我倒要问问,他可还记得当初非要让我接任这掌门之责时,是如何托师弟嘱咐于我的?他让我二人慎之又慎,齐心合力,护得天玄安危,守得世间清明,这般堂皇之语,他自己可还记得?"

"我本不愿承下这担子,然因逝者尊者所托,一日也不敢轻忽。"

"但是眼下,我倒要问一句——师尊,师祖,你们这般行事,可有半分惦念着天玄?又凭什么让我交出清净之体,还敢觊觎着分魂之剑?"

白微望着对面两人,唇角带笑,字字句句皆咬得轻柔平静,仿佛当真是在同尊长恭敬商谈,然眼神淡漠,眸光冷冽,所言一句甚过一句尖锐,哪里还有半分敬意?

洛玉成面色半分不改。

明知著却沉默下去,连身形都仿佛淡去了两分。

白微眸光闪了闪,旋即"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师父,"他说,"徒儿不过是学您平日说话,把您说过的那些又说了一遍而已,您不会真被吓到了吧?"

"徒儿怎么会怀疑您的身份呢?就算您化成了灰、变成了这副鬼样子,徒儿还是认得您的。"

洛玉成却忍不住笑出了声来,连着说了几个"好"字。

他像是瞧见了什么十分有趣之物,目光灼灼,近乎新奇地打量起白微来。

"我收回我方才的话——明知著你收徒还是比我强得多,强上太多了……"

他说着说着又笑了起来,看着白微的眼中唯有欣赏、郑重,当然还有显而易见的惋惜。

白微拱了拱手,连"谬赞"都懒得再说。

"师祖见谅,我师尊不善言辞,且我二人师徒情分单薄,师祖想让他当说客,实在是太过为难他——师祖不如直言,若我不打算归还,您又当如何?"

洛玉成笑容愈深,血眸趋暗。

"我也不是那般不讲理之辈——其实若你实在不愿,另一个法子倒更简单些。我还有一副骨作的仙躯,借给天玄用了许久,连同我那些血髓,镇压了那老魔头上百年,如今若能取回,说不得还更合用些。"

白微恍然:"难怪,前辈那处开的莲皆唤作'玉成'……原来是只有'玉成',从未有过'玉瑶'么?师祖是如何做到的,瞒过众人一二百年,以为真有了那么个'玉瑶'前辈?"

洛玉成目露讽意:"世人连一二十年前之事都记得稀里糊涂,更何况一二百年之事?自然是青言说什么,他们便认为是什么。更何况还有那些自作聪明的故意帮忙遮掩。"

"好了——叙旧到此为止。"

洛玉成敛了笑意,只问白微:"听了那么多,也说了那么多,你的选择是什么?"

白微注视洛玉成片刻,叹道:"久闻师祖大才,今日一见,风采更胜传说——弟子拜服。"

他这般说着,深深作揖下去,再及起身,目中唯有遗憾痛惜之色:"只是如师祖这般人物,若是当真成了对手,那还是继续存在传说中为好。"

说完,明知著与白微半分停顿也无,同时动了手。

明知著的身形倏然分作两股,一股直冲云水玉像而去,盘香似地层层绕上,同先前老魔头屠天工留下的铁棘咬在一起,滋滋作响;另一股化作两只白燕子,如利箭般直取白微咽喉、后心,快愈流星。

而这天玄掌门也不急着躲闪,翻掌亮出一枚鹤羽,展指一弹间,就见那白羽游走半圈,"叮""叮"两声就将那两只白燕攻势拦下。

一击不中,那两只燕子在空中盘旋半圈,化出剑光回环也似的半弧,又朝白微攻来。同时明知著方才所在的位置已然一片云烟腾腾,朝白微处包来。

白微一拍腰上,于是他那鎏金博山炉落到脚边倾倒,涌出滚滚清波,与对面的云烟正面撞上,竟如同拍击礁石一般,瞬间扬起丈高的排头浪,又于半空炸将开来,冲作气波层层激荡。

一时之间,整座大殿幔帐乱飞、灯火明灭。

"师父如何一上来就这般杀气腾腾的模样?"白微叹息,"不知道的还以为徒儿做了什么欺师灭祖之事。"

见明知著不答,他一面躲闪着那一分二、二分四的白燕子,一面作出好奇之色:"师父,师祖究竟是如何说服您帮着他来对付自己的徒子徒孙的?"

明知著的位置早已没人,但那白燕飞过后残留的烟痕之中有朦朦胧胧的声音透出,如殿中回声一般。

"天玄有劫。"他说。

"譬如?"

"譬如如此刻。"

白微闻言愈发惊奇:"您是说外头的相繇?还是旁的魔乱?可这些岂非都是师祖先动的手?"

明知著又不说话了。

白微笑道:"师父,您可是有什么苦衷?师祖到底告诉过您什么?"

"不管是什么——他是否有告诉过您,若真要说起命数,他才是那个本该藏在镜中的存在,因妄图打开祭剑封印取骨,放出妖魔,最后将被天命之人斩于剑下?也正因这他知晓了天机、明白这条路走不通,才会将主意打到徒儿这'清净之体'上来。"

"——他才是天玄最大的劫难,这些师祖都有和您说起过吗?"

"……"

明知著依旧不语。

白微丝毫也不意外:"也是,您既然能如此行事,自然早就知晓了。您早就晓得,会有天命之人力挽狂澜、救天玄于危难之间。至于这人是谁,师祖清楚,您也应该当清楚——毕竟,您藏在镜中,跟着我那徒儿凤鸣儿一路,总不该是个意外吧?"

"至于后头,怕我试探出是您存在于镜中,借那神兽之劫沉睡了过去,平日亦是一直装死,今日若非不得不帮师祖一手,大约也是打算等星宫彻底走了再出来罢?"

洛玉成道:"小儿说话何必这般难听?纵使你师父不来,你以为这东西困得住我?你嫌你师父轻信于我,那星宫呢?那些藏头露尾的耗子,你就这般相信他们?"

白微道:"一头要我的命,另一头提醒我命数有变,师祖,你说我该信谁?还有师父,您一直说要留给弟子一个选择,可我很早以前就想问您,我真的有的选吗?"

"不过没关系,我今日既敢然带您过来,就是要给您一个机会——明知著,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是要一同我一起将这个搅乱天玄的罪魁祸首一起拿下,还是继续执迷不悟?!"

满殿数百只燕子齐齐振翅,发出震耳欲聋的鼓噪之声。

那云台之上的云水剑仙与下方的红衣公子面上一片漠然。

"说得好,"洛玉成道,"可我就是要搅得天翻地覆,你又当如何?"

一声喝问既起,所有燕子纷纷撞上帐幔、幡旗,瞬时化作一团又一团的火雀。

而那原本端坐着的玉像也同红衣公子一般,双臂一抖,震去所有污泥似的缠缚,与百千流火一道,伸手朝白微罩去。

红光灼灼,流焰煌煌,一时之间,将那上下两张一般无二的玉塑真仙面皆映得同炼狱中的修罗般。

白微拔下发中玉簪,顺势一甩,那物就于掌中化作柄冰清长剑,如引颈的白鹤般迎向抓来的巨掌。其身下清涛亦轰然炸开,尽化作冰峰雪刃,挟排山推海之势拔地而起,与铺天流火撞在一处。

两股锋锐至极的劲道撞在一起,当场便掀了所有灯火布置,轰得整座大殿门墙皆乱飞出去,唯余那四角合抱粗的神木梁柱摇摇欲坠。

转眼间,双方后手又至,一式接着一式,直接将这"问镜阁"彻底掀将了去。整座峰顶很快皆燃了起来,一侧彷如山火焚天,另一侧则寒气蔽地,冰雪茫茫,一时之间竟是僵持不下。

洛玉成遥遥望着那已然同样漠然的面容,淡声赞道:"确是有些手段,然也不过如此罢了。"

说话间,身边火借山上风势愈盛,竟是一时压得对面雪峰消融了大节,皆化作腾腾的烟水,竟是恍然将对面白微牢牢地困在其中。

洛玉成收回手来,蹑空一跃,张臂落入身后玉像胸口,旋即沉沉向内融去。

红衣公子慢慢闭上了眼,而那天玄真仙的玉像亦同他一般,双眸渐阖。

二者皆是持印闭目。盘腿而坐间,一层又一层的红光自玉像胸口透出,明灭不息,恍如一颗缓慢搏起的心脏。

如此约莫持续了一柱香的功夫,那玉像弯了弯唇,终于缓缓睁开眼来,眸中血芒渐盛,妖异无比。

然不待其唇边笑容凝定,就听下首牢笼似的白雾中忽有咒声传来:

"茫茫幽冥中,重重金刚山,灵宝无量光,洞照炎池烦……"

玉像面色倏然僵硬,眸光忽就明灭不定起来。

它衣袖一拂就要动作,然那一声紧逾一声的咒语如同无心的锁链,很快就将它缚得动弹不得。

"……九幽诸罪魂,身随香云旛,定慧青莲花,上生神永安。"

待得最后一声落定,原本已然张开的眼眸倏然紧紧闭合。

与此同时,它倏然抬起掌来,朝下方尚在对峙的位置隔空劈去。

只一掌,就挟起一阵冷冽雪风,轰飞了那厚厚的水息不说,还扑裹向那漫天山火,翻作一处。

一时之间,红、白两股烈风缠咬在一处。只是这般厮打不过转瞬,那风雪之势如獠牙尽露的凶兽,腾地跃起就将那点红色尽数撕碎吞咬了。

如此持续了半盏茶的功夫,待得最后一点红光散尽,凌冽呼啸的风势倏然一收,化作漫天纷纷扬扬的雪霰。

冰凉细碎的白花轻飘飘散落下来,覆在满地的黑烟残烬上,安静得仿佛初冬落下的第一场雪。

白微伸出手,轻巧接住半空落下的铜镜,其身铜锈斑斑,原本玉质的镜面已然尽碎,半点不存了。

他将铜镜收入袖中,转身敛袖间,身形倏然淡去,如遇风的雾气一般。

下一瞬,那玉做的云水像再度睁开眼来,眸中神光流转,皆尽沉碧之色,只是这般变化很快就尽数散去,唯余一片清浅。

原本僵在玉像面上的神色亦复归柔和,唇角重新噙起笑来,望之令人如沐春风。

白微从云台上施施然站起身来,蹑空向下走了三步,及至来人面前时,已恢平日身形大小。

"谢过断凶使,"他冲正中一人深深拜下,"若非阁下,微如何能想到提前炼化这云水玉塑才好'请君入瓮'?当真是只能独身赴死了。"

对面,被他称为"断凶使"之人只是微微颔首,并不说话。

他右手之人则欣然接话:"恭喜'掌镜使'——这玉塑本就与你一体,加上明知著的'照骨镜'残片,如此便当真是一副完完整整的'清净之体',再好没有。唉,若是世人皆如你一般清醒就好了。命数有定,纵使化劫也该是天命之人的事。洛玉成自以为窥得命册就以为能擅改天命,疯了一样作妖百余年——岂不知,他这般安安静静地死着,还能得个封印妖魔、庇佑子孙的好名声……"

"莫要啰嗦,斫星。"左手另一人提醒,"命数尚未完全拨正。"

斫星显然不以为意:"就数你最啰嗦,执明。外头相繇已经解决,封宁子亦不足为惧,最多最多就还有那个魔头——哦,还有头发疯的狻猊,唔,是有些麻烦……可这本来也该是天玄……"

"谨慎。"执明再度打断,"白掌门见谅——不过天命之子既在,命数总归会回到正途,掌门不必太过担忧。"

白微笑道:"如此,我便放心了。等外头诸魔平息,总该再好好谢上诸位一番。"

斫星闻言显然高兴,连声说好。

执明则望向断凶使,见对方点头,又对白微道:"依照约定,我等现将缉拿星宫逃犯,还望白掌门行个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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