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快饿疯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拜得仙君,可得一二指点,不想这是个比鬼还心黑的。
故意让他入了漱玉湖中不说,却不是为了让他潜藏,而是借他饥饿分泌的涎液与满身血污,脏了天玄的药液。
他本就在这满是辟邪药物的池子里待得痛苦不堪,转眼又见天玄的疯子要抽了满池的水,逼得他东躲西藏。
好不容易躲过这一波,那喜怒无常的又把它捉了回来,笑问他"这下可习惯了"?
接着就封了他的口舌,也不知如何处理的,将他又扔回了药池煎熬,逼他耗尽修为抵抗药液侵蚀,直到山海之会前一夜方将他提溜出来,又扔到了跃虹居的水潭里。
可还是不允许他吃,连鱼虾也不许。
直到一个晚上突然给他放了出来。
青鸾初还以为是自己饿出了幻觉。
直到啃到了第一口血肉。齿牙合拢的瞬间,他快活得要飞起来。
可下一瞬他就被恶心得吐了出来,但因那血肉的味道不对,浸满了药液的味道,臭不可闻——是"落玉"典仪滋养后的味道。
没人比他更熟悉。
青鸾当即另寻目标。
可下一个还是如此,下下一个也是——好不容易找到个味美的、肉汁里满是灵气,那该死的仙君却又突然出现,笑吟吟地告诉他"不可对客人无礼"。
于是青鸾没了选择,天玄弟子的肉着实难吃,他吃不下;可旁的人类血肉,那该死的、阴魂不散的东西又不许他吃。
且这异动一出,追查他的鬣狗越来越多。
青鸾只能胡乱躲,有机会就啃一口,甚至最后还吃到了个石头人——还是个小丫头。
他认定这也是那鬼搞的事,不然那小丫头怎么可能闻着和明月楼少楼主是同一个味道?那少楼主年年受得"成珠",汲取月灵最精华之处,是他最垂涎的好东西之一。
当然,也只是想想。
发觉咬错第一时间,青鸾便藏了起来。
他不死心,他还是想吃,想找机会。
他晓得这一天是大比——大半人早起都去了天玄最危险的那处。而他只需要盯着落单的啃上一两口就行。
不知道算不算否极泰来,远远地,他闻到了一股极美的味道,灵气浓郁,肉香四溢。
……
青俊这两日心事重重。因为它对凤鸣儿撒谎了。
三日前去寻洛水那日,它确实没见着人,可它看到了它爹,而它爹虽然看起来还算正常,可身上沾满了那女人的味道。
太香了。
它甚至能清晰地从那味道中分辨出,是它住的那处门口的铃兰与紫藤在她身下碾碎,又同她身上的味道混在一处。
它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只能隐隐猜出,那是某种潮湿的来源,与汗水、津液类似,亦或是都有。
不可忽略地,其中还有他爹身上的气味。
它闻到的第一下就恨不能远远躲开,浑身躁动不安,像是十几天没洗澡一样发痒,又像是央求它爹三天三夜、终究还是被拒绝在洞府中豢养灵兔后满腔不甘愤怒,气得只想满地打滚,再把洞口所有的藤蔓都给撕了。
青俊觉得自己什么都懂。
那女人去了哪里,为什么他爹身上会有这女人的味道,答案实在是再明显不过。
它早就知道了,只是第一次这般真切地感受到,她——还有他爹的关系是什么。
它爹把它一直当孩子、当傻子,是没有道理的。
纵使青言从来不提,可青俊很早以前就知道,人类和神兽孕育后代的方式不一样。
神兽心意通而感神木"无尽",祈而得嘉果,育后嗣。
而人类不一样。他们同受浊气侵染的妖、魔一样,无法获得神木恩赐,都只能通过那种同蛇、狗一般的低级方式孕育后代。
而它爹显然早已被那女人引诱得堕落,所以他的身上全是那女人的味道。
这种事它怎么可能和凤鸣儿说?
青言提出让它回洞府待几日,说外头不安全,青俊一口就拒绝了。
然后它落荒而逃。
青言没有追来,青俊很难形容自己是什么心情,好像松了口气,还很有些酸涩、愤愤不平。
它想,它不要再回去了。
可是它也实在没什么好去处,尤其是凤鸣儿开始连擂时。
也就是这时候,青俊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看着她难过,同自己一样——呸,才不一样呢,它根本不会为了那个女人难过。
分明是她让所有人难过。
由是这最后一日大清早,青俊磨磨蹭蹭地来到了祭剑后山。
一路上,它告诉自己,就是回去看一眼,找到那个女人,警告她,做人还是要有点良心。
以前那样死乞白赖地往凤鸣儿身边凑,如今连凤师姐最重要的日子也不肯露脸,就知道同他爹胡混——对,她前阵子不是才被那个黑锅脸师兄骗了?一转头就跑到他爹这里哭鼻子。
活该被它骂醒。
青俊酝酿一路,在脑中想了数个义正词严训斥那女人的场景,最后端端正正前肢撑地,站在洞府外溪水大石上。
它清了清嗓子:"爹!"
按说平时不用它喊,只要它一露头,它爹也该出来了。可这回青俊足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直等到脑子空白,喉咙发堵,也没见着青言。
它想要冲进去,可一蹬腿,身子就诚实地掉了个个,头也不回地跑了。
青俊没跑太久就回过了神,发现自己还没跑远,恰在祭剑弟子居外。
它摸到洛水住处门口,敲了两下,果然没人。它又绕着门口台阶走廊嗅了嗅,几乎没了原主的味道。
它也不知怎么想的,像是不死心那样,又绕着屋子转了两圈,第三圈时,果然有了发现——在离窗不愿的地方,有一点肉骨头的味道,还混了点极淡的、属于原主人的气息。
青俊精神一振。
立刻冲上去扒拉开来,果然,没两下就翻出一块骨头来,再挖,还有几块乱七八糟的灵石,继续挖到快有半人深,果然爪子勾到了什么柔软之物——捞上来一看,是一只精巧的香囊。
青俊得意极了。
它以前瞒着他爹藏灵食的时候,就爱埋地下,再像这样扔点乱七八糟的骨头什么在上面,若非有一次实在没忍住,偷吃被抓了现行,这方法当真是极好用的。
可还没等它拆开香囊,它忽然耳朵一抖,立刻扒拉前爪将土用力扫回,再纵身跳入浅坑中,就地化作了蓬矮竹。
果然,这刚掩完身形,就觉出一股熟悉的气息迅速逼近,自他头顶掠过,很快又远去直到不可觉察。
青俊暗送一口气,心情复杂。
它突然又不想见青言了,只想赶紧去存心殿找个地方静一静。
它将洛水的锦囊往口中一扔,贮在口中囊腔里,又等了会儿,方双腿一蹬,打算从坑里跳出来。
可谁知刚一动作,就是腿上一疼。
青俊下意识一扯,结果就觉有什么从后腿中涌了出来。
还没等它觉出痛来,就见自己被抛到了半空,低头,就见一张黑洞洞的蛇口大张着在下面等它,毒雾腾腾,腥臭难当——
青俊瞬间三魂被吓飞了大半,差点连怎么飞都忘了。
眼看就要掉入蛇口之中,然腰上一紧,就被一股大力朝旁拽去,最后被稳稳地提溜住了后颈肉,悬在半空中。
青俊惊魂稍定,来不及计较这无礼的姿势,下意识朝旁看去,可一声"多谢"尚未来得及出口,就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但因这救了它的道人虽是身形飘飘,蹑足半空的模样颇有几分道骨仙风之姿,可面容实在是生平罕见的怪异丑陋,几乎到了惊悚的地步:
这一眼瞧去,最打眼的并非他身上的明黄道袍,而是脖颈以上裸露在外的皮肤,满脸凹凸不平的瘤子伤疤,尤其是对左脑侧的一块几有拳头大小,几与树瘤无异。
青俊下意识地就像移开目光,可这道人恰敏锐望来,于是青俊这才注意到他另边还缺了只耳——不,不仅是耳。同侧的道袍下空空如也,衣袖垂下的弧度极为平顺,显是被利器一下子全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