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清醒过来,体内灵气圆融,耳口目皆不再闭塞。
"小娘子,帮帮我。"耳中的藤蔓细声细气地喊她,"小娘子可得快点,我只有这点精血啦——唉,亏,太亏……"
帮?怎么帮?
洛水自动忽略了它后头的一连串抱怨,睁眼看去。
可这一望之下,她倏然张大了眼:
冰凉漆黑的湖水之中,飘满了幽蓝色的"玉成莲"。
它们星星点点地悬浮在他们身遭,上下左右,远远近近,仿佛夏日凉夜中的萤火,又像是中元时分流向明渊黄泉的浮灯。
"好看么?"耳中的藤蔓细声细气地笑着,"可太好看啦——要再看下去,咱俩就都该死啦。"
不用它提醒,洛水也已注意到,那些灯并非静止不动
他们下来时候动静不小,大约有数十多玉成莲正朝她们的方向缓缓飘来,虽然慢,但确实如一群嗅着了饵食的鱼儿一般——
洛水忽然想起了什么。
借着逐渐亮起的幽光,只见这怪物的肉藤手脚皆已少去了一大块,瞧着就像是被斫去了小臂与小腿。那些断裂的肉藤还在飞速地消失,定睛细看,就能发现那些端口处,泛着细细的微蓝磷光,恰与远处的玉成莲同色。
它们正在飞速侵蚀这怪物,还引着远处的莲多不断飘近。
洛水毛骨悚然。
"莫怕、莫怕——"细藤觉出她心跳加速,好声宽慰,"它们不会害你——你是洛玉成的乖女,它们如何会害你?"
——这洛玉成到底是谁?
洛水心下划过一点怪异,可眼下并非思考此事的好时机。
此刻要紧的正是她与这怪物的第二笔交易。
她需要借着它的指引脱离此地,而它则需要借她躲避这铺天盖地的玉成莲。
("怎么做?")洛水衔着口中藤蔓,从喉底发出一点模糊的音。
("就用你那破法诀——他应当教过你罢?哦,定然是教过的,不然先前你如何能寻得到我……")
("朝哪边去?")洛水打断它的絮叨。
("破法破幻,一望便知。")
短短几句话的功夫,朝他们涌来的玉成莲已然越来越多,恍如深海中顺流聚集而成的鱼群,奔游间同样搅动起无数暗流。原本幽蓝的散落的光点已然汇聚成一股又一股的明蓝之色,照亮了她苍白的面色,刺得她双目生疼。
("莫闭眼,仔细寻!")耳中声音提醒她。
洛水只能强压下闭眼的本能,于心中飞快默念:
但守一心,莫思莫念,莫观莫忘——
第一遍时,她双眼模糊,眼前的蓝光带来的残影与各种黑暗混在一起,什么都看不见,她只能听到自己心跳如雷。
但守一心,莫思莫念,莫观莫忘——
第二遍时,身体中所有鼓噪的声音倏然远去,她依旧难以视物。可皮肤前所未有地清爽起来,有什么倏然扩散开去,将四面八方水流幽光的动向皆清晰地照识出来。
原本混乱的声音、光线、气息倏然收束清晰。
魂识两分,心眼通明,万物具象。
她于瞬间"瞧"见了湖中的真景:
所有涌向他们的玉成莲并非盲从的鱼群,它们于她的"识海"之中俱化作了猩红的长影,是漂浮在水中的幽灵,是流动不息的笔画,是活生生的符咒印记。
而他们并非悬停在冰凉漆黑的湖水之中,而是漂浮半空之中,封存在镜里世界:四面八方皆是支离破碎的水镜,表面波澜微动,折射出其后模糊的景象——
后山溪径乱石,闻朝后院青崖,琼苑玉树雪堆,还有濯英池畔杜鹃山径……
一幕幕熟悉的天玄景致在她眼前晃过。
她不禁有些恍惚,只觉得这寻着通道的景象实在玄异无比,又隐约熟悉。
心眼通明之下,她的意识转得比任何时候都快,原本模糊的记忆随念而动,转瞬就记起,很早很早以前,还是初入祭剑之时,她确实曾于此处走过一遭,为了去闻朝洞府见他——
("——前方有潭,其名'藏泓'。")
公子的声音于她识中倏然划过。
——此处正是"藏泓"。
——可公子为什么会晓得这里藏着个通道?
——他如何这般熟悉天玄?
各种深埋的、怪异的问题倏然在脑中晃过,像是被拨动的琴弦,不过轻轻一颤,很快又复归原位。
她实在无法再继续思考下去。
原本压在她身上的沉重肉块正飞快变轻,像是迅速消融在空气之中。
她身体中的灵气正飞速流失,体中灵脉突突跳了起来,疼得像是要裂开。
而洛水知道自己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
她一把抓住肩膀上那最后一点重量,想要扯入怀中抱紧。可谁知那物突然动了起来,努力朝她耳中钻去。
漆黑的铁锅贴着她的侧脸,像是想整个塞进去。
——将一口锅塞到她脑子里?
洛水疼得没法去思考这个荒谬的可能。
她只能在自己晕过去之前,拼尽最后一点力,双腿一蹬,朝着最熟悉的一处跃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