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言满意地出去了，只留下洞府正中一道孤零零的水镜，以及坐在横生藤木上的少女。
就这样约莫过了小半盏茶的功夫，原本一直半阖着眸子的少女，眼睫轻微地颤了下。
像是初初惊醒的羽翅般，极轻微地扇动了第一下。然后很快地就有了第二下、第三下。原本如同蒙着雾气般的瞳仁终于逐渐有了光彩。
她死死盯着镜中的倒影，目光稍动，就看见在脖颈、腰肢以及一只脚腕细细缠了三道的白藤，面上露出恍惚、不可置信，乃至崩溃抓狂的神情。
——他居然真的想要把她锁起来！
幻觉褪去，记忆如潮水般倏然涌入脑中，洛水被冲得头昏脑涨，一下子就跳了起来。
使用过度的腿脚不可遏制地软了下，她差点没摔趴下，险险以手撑住。
洛水难堪地闭了闭眼。
不过她很快就将这无用的情绪抛在脑后，胡乱扯下缠在脚旁藤蔓中的烟罗擦了，扔一旁，又拽过另一条大红绣金襦裙套上。
镜中之人终于看着正常了些，可也只是看着而已。
那些缠在她身上的东西都还在。
洛水有心要处理，可显然这些东西轻动不得。她阖目想了会儿，终于还是决定用上那鬼曾经教过的"破法"之诀。
一想到那个鬼，洛水立刻深吸两口气，阻止自己继续深想。
她不晓得青言出去多久，当务之急是要先逃出去。
心神凝聚一线，洛水先是顺利地除下了耳朵手上装饰的香草，可触及脚上的琉璃铃兰时，却碰到了麻烦。
铃声一响起，昨晚的记忆再度纷至沓来，她哪里还专心得起来、哪里还用得了法决？
显然，青言知晓她的情况，特地给她留了一手。
而他之所以还提防着，自然就因为那个鬼——他们不仅认识，还很熟……
洛水再次生生摁下胸中憋疼的怒意，目光转而落在自己的大腿上。
她真的怕疼，可她没得选。
她摸到衣物下的一只金簪，在腿侧稍稍一比划，闭着眼用力扎下。
说是用力，其实也不过是入肉半寸，于修真之人更是算不上什么不得了伤——
可洛水疼得差点睁不开眼，泪水转瞬糊了满脸。
她一边哭，一边飞快拔出簪子，借着痛抵抗身下的痒，一把扯下脚踝上的铃兰扔开，又要去扯链子一样拴着她的白藤，可根本拽不动。
这藤蔓显然并非寻常，虽瞧着不过是从她坐的那根中延伸出来的一根，可坚韧非常。
洛水就想到了那"梦境"中的怪物。
她不想去深思，可若是那怪物的本体、抑或一部分当真就是这藤蔓……
不，她想，即使可能惊动青言，她也必须想办法弄断这玩意儿。
这样想着，洛水手中凝起一道柳叶似的气劲，反手就要朝那白藤削去。
然手腕刚动，脚畔立刻飞起一道细长绿影，"啪"地打在她手上，散了气劲。
洛水惊得后退两步，当即又要凝起一道，可这次她甚至没来得及提气，便又被打散了法决。
洛水不敢再动，也终于看清了方才阻止她的是什么。
一条胖蚯蚓似的绿藤像是想要模仿蛇那样盘立而起，可还没到一半，抬起的那截又啪地摔了回去，蠕动两下就再也起不来了——确实是蚯蚓没错，硬要说的话，泥鳅也算得。
绿藤不会说话，洛水自然不晓得它为何阻止自己。
洛水等了会儿，可这滑稽玩意儿没有再动，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是她的错觉般。
不过她马上就知道不是了。
因为那绿藤扎入了她脚旁的白藤之中。很快地，她身上的白藤就软软地落了下来。
只是不待洛水欣喜，这蚯蚓似的绿藤就取而代之，顺势缠到了她脚腕上。
绿藤缓缓动了下，却并非是要收紧禁锢她，而是拽了下她，朝着洞府深处的方向。
洛水犹豫了下，还是跟了上去。她知道那里有什么，那里是青言口中的禁地，藏着个万恶的食人魔头。
她曾经在公子的怂恿下，凭借着罗音生幻进去过，答应帮他松动那魔头的封印，好让他浑水摸鱼。
可是当真入得其中之时，洛水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但因这禁地中的景象实在是与曾经梦境中见过的幻景居然一模一样。
她站在茫茫的湖水之畔，头顶是阴沉低垂的天色，几与湖畔的苇丛相触，空气中弥漫着水雾的腥气，脚下是一条破碎的鹅卵石径，歪歪斜斜地指向雾气深处隐隐绰绰的院落。
脚腕忽地一紧。
洛水不用低头也晓得，是那奇怪的绿藤在催她了。
一路上它都用这种方法给她指引方向，带着她轻易地绕过了青言洞府中设着的各处禁制，甚至于进入这处禁地时，也只是像迈步进了处洞穴，根本无需她凝神破法，随意得像是在自家进出。
当然也只是"像"，它眼下同她一样，还挺急。
洛水来到了那座荒院前，第三次。
刚道门前，头顶便亮起一片红彤彤的光来，吓了她一跳，这才看清这院落好像有了点变化。
门上挂了两只没见过的红纱灯笼，骨架削得还似模似样，然外罩手艺粗糙，基本就是扯了片纱中间挖个洞罩上，若非里面确实放了根细细的黄蜡烛，也不知是灯笼还是鸟笼。
门前的狴犴石敢当也都黏了回去，主要是被拦腰砍了的那只。脑袋没了的那只大约确实找不回原物，脖子以上的位置寻了团泥巴捏了，手艺糊弄得很，狴犴的脑袋被捏得像个咧嘴歪舌的狗头。
门板与门槛倒是修得最好、最仔细。早前横七竖八的漆痕刻印全部不见，光滑得像是用刨子处理过一般，透出漂亮的沉黑木色与纹理。
与前两次不同，这次的门大咧咧地敞开着，一眼就能看到里面荒芜的前庭，很显然，这处也被清理过了，砖石缝中干干净净，正中坐着只丈高的残破的白玉莲瓣香台。
洛水这厢还在犹豫要不要进门，结果脚下一股大力传来，拽得她一个趔趄就朝院中扑去。
眼看要摔，地上又弹起两条藤蔓，倏然将她拦腰拉住又向上抛起，在空中转过半圈，方稳稳落入身后怀抱之中。
应该"怀抱"没错——
若非这拦着她腰的东西明显硬得割肉，而这俯身下来的一团绿藤顶上垂下只柿子大的血红眼珠、哪里看着都不像人——大约当真可以算是个英雄救美、适合一见钟情的场景。
对视之下，洛水差点没惊得背过气去。
"小娘子——"身旁的白玉香台传出铜管漏风般的闷声怪笑，"我们又见面啦，甚好——甚好！"
那怪笑回荡开来，整座院落倏然变色。
大门砰地一声阖上，庭院四周屋房的墙壁门扉全部消失，化为一圈四四方方、似金非金、蚀满金红咒文的栅笼，外头雾气涌动，什么都看不清。
原本干净的地砖缝里挤出青色的细藤来，甫一见天日就立刻膨胀开来，撑开外头的青色藤皮，露出内里黑红色内芯，在地上攀爬交叠蠕动着，很快就织成了一片厚实的肉垫，又尽数向正中的白玉香台涌去，直朝那莲芯争先恐后地塞入。
白玉香台很快被撑得裂开，香台处莲瓣向外张开脱落，露出一口长满了铁疙瘩的漆黑大锅来。
锅中肉藤翻动，像是沸锅腾腾，不多会儿就翻出截极长的臂骨来，几有洛水半身之高。
在洛水惊恐的注视中，臂骨顶端晃了晃，生出三只长而佝偻的指骨。
它们向着少女微微屈起，仿佛点头致意。
洛水又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
"小娘子——小娘子——？"那口锅给她叫魂，"莫不是开心傻了？怎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说着，那团长着独眼珠子的肉藤又凑低了些，仿佛端详。
洛水悲哀地发现，自己是真的昏不过去，也醒不过来了。
她甚至还能颇为冷静地想，这东西费了那么老大力气把她弄这里来，若真要吃她，总归刚才就是一口的事，没必要同她废话。
这样一想，她强压着心尖颤抖，试着开口道：
"可否先把我放下来说话……老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