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那什么祭剑峰主肯定是当不了了,酸也没用,就勉强他当个小师妹之夫吧——也不对,她也不是小师妹了,那就只能带他回她老家。
她薄有家产,当个大小姐没问题,所以他就是大小姐之夫——要还不同意,就继续当他的护院去吧!
洛水想着想着就笑了起来,纵使脑中尽是荒谬,八字还没一撇,也足以让她乐不可支——
直到她看到了屋前的身影。
其人撑着柄碧青竹伞,薄红的衣摆逶迤在地,乌发及腰,朦朦胧胧的雨幕中,仿佛蘸水而开的山桃,占尽天地颜色。
闻得动静,那伞骨微微一晃,露出其下雪白的一张脸,薄唇冶艳,长发似水,盈盈一笑间,仿佛话本中走出来的狐妖山精,纵使蒙着眼,也要生夺了人的魂魄去。
洛水走近几步,刚要开口,却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立刻住口。
他笑容愈盛:"直接说罢,这里不会有人听见的。"
于是洛水惊讶问他:"公子,你怎么来了,还这个样子?不怕被人瞧见么?"
她说着下意识张望了下,却没有看见一个人。
公子噗嗤笑了:"如何又犯蠢?既然不会有人听见,自然也不会有人看见——你这没良心的,倒还真记得念着我。"
洛水闻言讪讪,生出几分心虚来。
"还不是你乱跑,还知道回来!"她分辩。
公子叹道:"确实忙乱了一阵,如今才总算有些头绪,倒是你,上回说是去散心,如今心情可好些了?"
"……好多了。"
公子面向她,停了一瞬。
明明隔着蒙眼的纱,可洛水还是觉得,对方正在仔细端详,"目光"在她嘴角处停得尤其久。
洛水立刻抿住了唇,隐隐有些不安。
她以为自己是心虚——她当真是高兴过了,这阵子满心都是伍子昭和闻朝的事,哪里还记得眼前这个?
对面莞尔。
"碰到了什么好事,这般开心,不若同我好好说说?"他声音像是淋了雨的桃瓣,尾音带着点靡丽的艳与哑。
洛水没吭声。
其实真要论起来,面前这人同她处的时间最长,对她的根底一清二楚。
包括最初,也是他让自己去找闻朝的。
可莫名的,隔着五步远的距离,洛水就是不敢说这几日发生之事。
她直觉晓得,在公子看来,这些事情,同从前那些混乱的情事完全不同。
"怎么了?"公子对她的窘迫恍然未觉,"难道不是开心事?"
"……开心的。"
公子点头:"既然如此,便同我说说吧——若是累了不想说,便来我这里。"
洛水刚要点头,忽然记起这个鬼在她脑子里住得久了,总爱胡诌什么"心意相通"——通不通她不晓得,反正她不知道他想什么,可他确是从来都一清二楚她的想法。而得了身躯离开后,只要贴得近了,也是一样。
洛水僵住,那一下硬是点不下去。
她不动,公子也不催促,只叹了口气:"女大十八变,开始有秘密了,倒也正常——罢了,不想说就算了。"
洛水心下一松,这才觉出方才竟是额上冒出了汗来。
公子虽不说,但她还是知晓,他多半不太高兴。
洛水生出一点愧疚来,主动接话:"没什么大事。我厘清了再同你好好说。"
公子不置可否。
洛水硬着头皮又道:"我这儿其实没什么稀奇事,倒是你,不是说我血光之灾已过,那你的呢?"
公子又笑了:"你瞧我像是有事的样子么?"
洛水听明白了,这是还没过劫。
她愧疚愈盛,问他:"那你这阵子可都布置好了?不用同我说,我最近被定钧那边盯得太紧,你、你自己保重便好——你不就是想借分魂一用么?凡事留一线,未必没有转机……而且你也说了凤师姐身上有天命,何必和她硬碰硬?用了便是渡过劫了吧?"
洛水想起天玄上碰到的人与事,又生出另一种惭愧,虽然暗唾自己没良心,可还是在絮絮叨叨地嘱咐他小心。
公子安安静静地听着,虽然面色半分变化也没有,可洛水能清楚觉出,他的心情到底还是好了些。
待得说完,她眼巴巴地看着他,大着胆子说出最后一句。
她说:"不过,上回你已经和我说好了,这争剑的事确实已经与我没关系了吧?"
公子听得又笑了起来,瞧着不大像是生气,更像是无奈。
他说:"说什么保重不保重的?听着倒想是想同我断干净一般。"
洛水赶紧说不会的,怎么可能。
"什么断不断的,"她说,"我只是怕你得了自由,无人管束,又到处使坏。"
公子没说话。
许久,他方才轻声道:"如此便好"
洛水见他面色缓和,似乎没有再追问下去的意思,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她走到公子面前,伸手去拉他:"好了,在外面说了这么久,你又不心疼你那点灵力消耗了?"
公子不动,只任由她拽了两下。
洛水奇怪:"哎,你今天怎么怪怪的,可是外头遇见什么事了?为何不在屋里等我?还是屋里有什么……"
她说着立刻抬头去看,一时惊疑不定。
"其实没什么,"他说,"不过是青言害羞,总觉得还没过门,不好进你屋子。"
洛水倏然顿住。
刺骨的凉意自脑后炸开,她从指尖到脚底都冰透了。
公子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
"你散心太久,青言很是担心——过几日我大约极忙,未必顾得上你。"
"外头坏东西太多,只会骗你。所以你乖乖的,先与他一处,等我回来再成亲。"
说着,他略略偏了偏头,"目光"落在了她身后。
……
洛水做了个长长的、奇怪的梦。
梦里她遇着了个云游的仙人,夸她资质奇佳,百年难得一见,是修炼的好材料。
她被夸得发飘,父母也是,最后决定择良辰吉日送她上山修行。
待得洛水冷静下来,就有些纠结。
她倒不是排斥修行,只是听说山中苦寒,光入门就要静修三年,待得修为高些了,还得四处云游历练,更是不好时常返家。
洛水想找季哥哥商量此事。
可偏巧她这未婚夫进京赶考,父母自是不愿改口,便只能去找隔壁的青先生——
啊,不对,她很快就记起,青先生也是她的未婚夫来着。
青先生年轻时候据说是个异士,也懂一些方术,只是受了重伤之后,身子大不如前。
搬来她家隔壁的时候,气色尤其不好,但纵使如此,容貌也好,性情也罢,皆是一等一的好。
说来也巧,那日她路过花园,想偷瞧青先生一眼,偏巧碰到他家小儿,作怪不成反落入池水之中,她便救了起来。
这一来二去的,青先生与她相熟起来,很快就确认彼此互有情意,并定下了婚约。
听说她要上山,青先生比她还高兴,连面上的笑都比往常多了几分。
他说此世动乱不易,她有机缘获一技傍身,自是再好不过。至于婚约之事,他让她万勿担心,道是只要上山前能于她成婚,便已心满意足。
青先生甚至引她提前去看了新房,里面全是按照她的喜好布置的,尤其是那张婚床,大极了,也软极了,红纱层层,望之即可想见帐中旖旎情形。
"可还喜欢?"
青先生问她的时候,没有看床,只专注看她,眉眼明净温柔,比之房中任何一件珍宝都要夺目。
洛水瞧得痴了,轻而易举就被勾入帐中。两人缠在一处,昏天暗地如同相互催生的藤蔓。
他是最柔顺的情人,凡她有任何要求,无所不从。她快活得什么念头顾虑都没有了,只想与他抵死缠绵。
这般在温柔乡里不知颠倒许久,她当真是要乐不思蜀了。
纵使偶尔回家,也像是被落了饵食钩子的鱼般,一到夜晚便要去寻他。
由是某日翻墙,突然就被捉住了。
幸好捉着她的是另一个不要脸的——她认得此人,仗着自己同她未婚夫有几分像,坚持不懈地爬墙偷她,神出鬼没,一旦来了,黏糖似的怎么赶都赶不走。
这回也是一样。
洛水不耐和他纠缠,只想去找青先生。
于是他说,在下其实同青先生是旧相识。
她不信,他便坦然领她走正门去见青先生。
哪知青先生见到他们一道前来,当真半分惊讶神色也没有,甚至主动留他们两人单独相处。
那人肆无忌惮地说了些诨话,她骂了两句就被拐昏了头般,连何时跌入帐中也不晓得。及至情热之时,她才恍然——这两人何止是认识,分明早就熟识,默契得如亲兄弟一般。
而这只是第一日。
后头两日,这不要脸的鬼主意实在太多,拉着她满屋满园到处胡混。这地上桌上只是寻常,什么椅子窗边,花棚假石,秋千树上皆是可以胡闹的地方——而青先生居然从不反对。
接连三日,洛水差点快活得死了过去。
所幸,又过了三日,她那进京赶考的未婚夫季哥哥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