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小到大，见到听到的都是母亲为了孩子呕心沥血，抛下事业和自我的故事。

就连母亲陈金香，虽然不爱竺星这几个姊妹，但也为了她们付出了自己的青春，更别提为弟弟倾覆了一切。

“世界上竟然会有这样的女人？”瞠目良久，竺星感叹。

“七姐夫当年也这么说，你知道七姐说的什么吗？”

“说了什么？”

绍瑜撑着头，回想起陆绍瑛当时苍白的脸色，思绪飘远。

“七姐说，母职是人类社会的骗局，经过后天改造，才刻在了女人的基因之中。社会要女人繁衍劳动力，男权要女人照顾子嗣，母职要求女人，一有了孩子，女人就应该失去自我与人生。可说到底，孩子不过是寄生在女人身上的虫子罢了，而女人，则成为了男人盛放欲望和成就感的容器。为了寄生虫，女人被绑在了家庭这个牢笼里。”

如此露骨又惊世骇俗的话，居然出自以封建残余著称的陆氏的女儿之口。

竺星无意识地眨了眨眼睛，修长的睫毛扇了扇，像一只蝴蝶正在振翅。

绍瑜继续说着往事：“七姐当着全家的面说，她不会生孩子，她不可能让这个家里的任何男人以孩子为借口，抢走自己工作的机会。你知道的，七姐做梦都想在陆氏占据自己的一席之地。但是……”

绍瑜没有把话挑明，但竺星明白，陆绍瑛的父母，大房二位长辈心里只有那个不争气的儿子，陆绍瑛的哥哥，那个“长房长子”陆绍珲，才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七姐当场就被大伯扇了一巴掌，嘴都出血了。但是也拿她没办法，子宫在女人身上，他们总不能真逼着七姐待在家里生孩子吧？就算是七姐夫也不行。从那之后，他们俩的感情就淡了。”

“但不管怎么说，他们也结婚这么多年了，这次怎么闹起来了？”

绍瑜耸了耸肩。

“谁知道呢？婚姻过得无趣，发生什么都有可能。反正这次是七姐夫突然提起离婚，七姐不答应，据说还羞辱了他一番，两人不欢而散，七姐夫便搬出陆家，去学校住了。”

竺星又眨了下眼。

方仕麒是大学教授，也算是颇有社会地位了，何况他还是个男人，即便如此，也难以从陆家脱身。

那她呢？一个毫无背景的贫民窟女孩，她拥有的一切都依托于陆绍璟而存在，又如何能飞得出陆绍璟的手心？

绍瑜不知道竺星的想法，见她沉默，只以为是为了七姐婚姻破裂而伤神，便伸手拍了拍她。

“所以说，九嫂，夫妻之间不把话说开，久而久之，金童玉女也会变成怨偶。如果一个不小心，让别人钻了空子，到时候你再来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绍瑜一边说，心里一边鄙夷自己。

按她的个性，本是绝不会对闺蜜说出这种话来的。如果现在面对的是祝风，她一定会劝她不行就换一个。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人还愁找不到吗？这个拜拜了，下一个说不定更乖。

但竺星不一样。

她是凌霄花，从底层而来，攀援着陆绍璟这棵参天大树才能迅速成长。

独立，得建立在有条件有底气的基础上。绍瑜想，面对竺星，她不能，也没有资格对她说出“何不食肉糜”的话来。

竺星没有回答，绍瑜也点到为止，迅速转移了话题。

“你们店什么时候开业啊？我给你们送花篮来呀！给你定一个姹紫嫣红超级无敌巨大花篮，再叫上我那些酒友们来捧场，如何？”

竺星浅笑：“下周三开始试营业，你人来就行。”

*

待到开业那日，绍瑜人没来，只有花篮如期送到。

一排十个，每个的花材都是顶配，奢华得就差把金子镶上去，摆满了店门口的小小空间，若是一字排开，能一口气排到对面街口。

邝紫玉惊呼：“这个陆绍瑜，怎么送这么多花？”

竺星也疑惑，拿出手机正要打电话，谁知绍瑜的信息就发过来了。

[现在南法处理酒庄的事情，赶不回去了，抱歉九嫂。开业花篮收到了吗？偷偷告诉你，是我九哥托我的名字订的，他怕你不原谅他，连他的花都丢出去。看来我老哥这回真知道错了哈哈！他也有今天！不过，花篮是假，庆贺是真，祝你开业兴隆，等我回香江再聚。]

陆绍璟。

竺星放下手机，看着那排浮夸的花篮，想起早上出门前，他在饭桌上对自己深深的凝视。

他问她：“今天开业？我送你去店里好吗？”

竺星没有理他，自己擦了擦嘴，转身就离开了。

自从那天之后，她就没让这男人进房间，他同她讲话，她也都当耳旁风，有必要的话，也都只是经过苏珊转告。

竺星也没想到，自己面对陆绍璟，竟也能如此硬气。

后来有一次，她在家里打开冰箱，看见那个她耗了半天时间，塌了好几个蛋糕胚，才为陆绍璟做出的钻石蛋糕。看到它还原封不动地冰冻在冰柜里时，她本该消气的——至少他知道了自己的心意了，不是吗？

但不晓得为什么，她心里的裂缝越来越大了。

“Leo送的？”邝紫玉凑过来。

“嗯。”竺星淡淡应道。

邝紫玉笑了，说了一句莫名的话：“痴男怨女，风月债难偿啰。”

说完，她施施然走开。

那个当下，竺星并没有听懂，只是她下意识又颤动了眼皮，那睫上蝴蝶展了展翅膀，像是要就此飞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