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闲下来便会看书。”

“喜欢读什么书？”

“都是些杂书。小说，传记，游记，菜谱，我都会看。”

“杂书才好呢，圣贤书读多了，脑子都锈住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才是人生成长之处。这些都是学校教不了你的。”

齐堇隽姿态洒脱，讲的话有那么几分惊世骇俗，但话里话外都是爱护之意，竺星更觉亲近。

齐堇隽又指了指陆绍璟的方向，问竺星：“他对你好吗？”

竺星回头看看陆绍璟。

他逆光站在门边，随意拨弄着一支新摘的桂花，暗室之内，幽香浮动。她看不太清陆绍璟脸上的表情，但竺星想，他此刻应该是笑着的，她甚至能想象到他脸上的表情，清冷的唇角微微噙一点笑意，正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阿璟对我很好，我嫁给他，很开心。”竺星看向齐堇隽，那股桂花香味萦绕在她发间。

齐堇隽点头。

“他要是对你不好，你就别给他好脸色瞧。他若是对你好，那你也适当地对他好一些。璟哥儿这小子，没爹没妈地自己个儿长大的，他不懂爱，小姑娘，你教教他。”

竺星怔住，陆绍璟站在她身后轻咳。

“老太太，怎么还在我老婆面前编排我？”

“哪句话编排你了？你不是没爹没妈自己长大的？七岁那年自己徒步走路，从城里陆公馆一直寻到乡下来，走了整两天，连鞋子都走烂了。那时候你爹妈在哪？死了一样，不认也罢。”

竺星错愕，下意识又去看陆绍璟。

她从来没有听过陆绍璟详尽地讲过小时候的事情，她从他口中知道的，都只是结论，和简略的摘要，没有描述，没有过程，没有情绪。

这是她第一次知晓他那段尘封的往事，竺星莫名有些局促。她像是没有收到邀请的不速之客，意外窥见了陆绍璟不愿为人所知的一面。

她应该继续窥探下去吗？竺星心里不太确定。

陆绍璟没有接齐堇隽的话，只道：“没什么好说的。”

齐堇隽看看陆绍璟，又看看竺星，最后嗤笑一声。

“我原以为你现在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本事极大，羽翼丰满，婚姻也不错，应当是看开了，放下了，知道如何不步入别人的后尘了。可没想到，你还是那个不听劝的小鬼头。小子诶，迟早要吃苦头哟！”

陆绍璟不应声，显然是不大赞同。

齐堇隽不再管他，只对竺星道：“小姑娘，多出去看看，世界很大，别像我一样。”

她指了指自己脸上的长疤，豪爽笑道：“当初破了相，爹妈生怕没人要我，早早将我嫁掉。一道疤，竟然把我困在了这笼子里七八十年，后来种种，也都是一念之差。如今，时代不一样了，女人不止嫁人这一条路走了，你年纪小，还有得选。”

陆绍璟不满，出言打断：“老太太，撺掇我老婆做什么呢？”

“又没叫她同你离婚，担心什么？！”齐堇隽不耐。

陆绍璟还想再说，竺星没理会他，而是搭上齐堇隽的手：“奶奶，我知道的。我以前是做甜品师的，如今正打算和朋友合伙，开一个甜品店，还继续做甜品。届时新店开业，请您来香江为我们坐镇，您说好不好？”

齐堇隽乐了：“好！有事情做就是好的，不管做不做得成，都比困在家里好。女孩子更是，你只管出门交友做事，常常体会，人生自然宽广。”

竺星仰头看着她那道蜿蜒的疤，心生仰慕。

门外，有人轻叩。

“医生来了，老太太，该休息了。”

齐堇隽脸上的光采顿时暗淡下去。

陆绍璟在一阵默然之后，才开口道：“香江路远，但如今交通便利，您喜欢孙媳妇，我会常带她来看你的。”

齐堇隽沉沉地点头，并不多说。

竺星握了握她的手：“奶奶......”

“你们好好的。”齐堇隽没让竺星继续，只是嘱咐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孙媳，“命运是个讨人厌的齿轮，你不动它便按原路去走，要给它转动的机会。抓住一切一闪而过的时机，孩子，不要屈服于此刻的安稳，放心大胆往前走。”

竺星其实听不大懂，她不确定这话是说给她的，还是说给跨越时空的谁的。

她只是默默记住，然后点头应下，起身随陆绍璟走出那间阴晦的房间。

跨过门槛之前，竺星转头看了一眼，她惊异地发现，齐堇隽正朝虚空挥了挥手，虚焦的浑浊眼珠忽然闪动了一丝光芒。

像是悔恨。

翌日，在陆宗峤的主持下，陆绍璟携竺星入宗祠祭拜了祖先，竺星的名字落在陆氏的宗谱上，从此正式成为陆家的一员。

老太太齐堇隽身体不虞，自那日之后，便一直处在昏睡之中，清醒的时间很少。直到离开苏州，竺星都没能再见她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