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娘看着她手指捏着勺子犹豫不决的模样，忍不住低笑了一声。放在桌面上的手，借着桌布的遮掩，指尖轻轻碰了碰许望秋放在桌沿的尾指。

许望秋被这细微的触碰惊动，下意识地扭头看她。

云娘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朝她面前的玉盏努了努嘴，声音轻软：“快吃吧，乳酪也会化的。化了不仅不好看，滋味也差了。”

许望秋这才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笑，终于拿起小银勺，小心翼翼地挖起一小块带着樱桃酱的乳酪送入口中。冰凉细腻，奶香浓郁的乳酪裹着樱桃的酸甜果香，美妙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让她舒服地微微眯起了眼睛，脸上露出一丝孩童般的满足。

这副带着点傻气的可爱模样，看得云娘心底一片柔软，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

礼玉将二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她放下自己手中的金柄小勺，勺柄磕在玉盏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许小娘子，”礼玉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随意，目光落在正眯眼品味的许望秋脸上，“若是喜欢这些甜品果子，不如考虑一下，跟在我身边做个管事？别的不敢说，这些精致点心，日后倒是可以天天尝到。” 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天气。

云娘嘴角那抹温柔的笑意瞬间僵住，她慌乱地抬眼看向礼玉，正好对上礼玉那双似笑非笑，仿佛洞悉一切的美眸。

那目光锐利而玩味，像是穿透了云娘极力维持的平静表象，直抵她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云娘低头避开礼玉的目光，只觉得心头狂跳，指尖微微发凉。

许望秋倒是没想那么多，只当是礼玉心情好随口开的玩笑。她咽下口中的乳酪，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脸上带着笑意：“阿瑾小姐说笑了。我不过是个粗人，既不会舞刀弄棒护您周全，也不会烹煮煎炸伺候您饮食，去了怕是给您添麻烦呢。”

礼玉对许望秋的拒绝毫不意外，她眉毛轻轻一挑，视线转向脸色微微发白的云娘，唇角弧度加深，声音带着深意：“那云娘呢？我尝了你做的鱼汤，火候滋味都极好。不如来给我做个厨娘？月俸方面，定会让你满意，比你在这乡间操劳，强上数倍不止。”

云娘刚因许望秋的拒绝而稍稍松了口气，心还没落回实处，听到这话她下意识地回绝：“谢小姐美意，只是云娘没什么大本事，只会做些粗茶淡饭，实在当不起厨娘之责，不必了。”

她垂下眼，不敢再看礼玉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却也因此没看到，一旁的许望秋在听到礼玉的邀请后，舀着樱桃乳酪的手顿了顿。

接连被两人干脆利落地拒绝，礼玉脸上却没有丝毫愠色，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了然和促狭。

她不再多言，优雅地用手帕按了按唇角，唤了丫鬟上前伺候净手漱口，随后便在丫鬟的簇拥下，施施然起身上楼去了，留下一个袅袅婷婷的背影。

丫鬟们在收拾碗碟。许望秋和云娘站在略显空旷的院子里，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却驱不散两人之间弥漫的沉默和各自心中的波澜。

礼玉方才看似随意的两句话，却在许望秋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尤其是对云娘的那句邀请，像一根刺，扎进了她原本就因那个吻而烦乱的心。

她看着那些丫鬟端着名贵的杯盏碗碟走向后院小厨房，思绪却飘远了。

是啊……云娘在自己这里，每日操持家务，洗衣做饭，打扫庭院，照料牲口……事情琐碎繁杂，说多不多，却也绝不清闲。

更重要的是，自己从未给过云娘什么像样的酬劳。她们就像……就像一家人一样，不分彼此地过着，银钱也是混在一起用。

可礼玉抛出的条件呢？只负责一日三餐，轻松体面，却能拿到足以让普通农户艳羡的月俸。

云娘……她想去吗？

她刚刚虽然拒绝了，可……会不会是因为自己在场，她不好意思答应？

毕竟，跟着礼玉，不仅能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还能见识到更广阔的天地……这诱惑，实在太大了。

许望秋越想，心就越往下沉，一股混杂着恐慌和酸涩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感觉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眼睁睁看着某种珍贵的东西即将离她而去。

她忍不住抬眼去看身边的云娘。云娘正静静地看着丫鬟们忙碌的身影，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温婉沉静，长长的睫毛低垂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副安静的模样落在许望秋眼里，却仿佛印证了她的猜想——云娘在犹豫？或许……她内心是向往那种生活的？

这个念头让许望秋的心猛地揪痛起来，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我……我回房歇会儿。”许望秋几乎是仓促地丢下这句话，声音干涩发闷。不等云娘回应，便转身快步走向了自己住的东厢房。

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许望秋背靠着门板，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如果……如果云娘真的想离开这里，跟着礼玉去京城，她该怎么办？

她有什么立场阻止？

她又能拿什么去挽留？

许望秋烦躁地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襟。

阻止？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跳了出来。

许望秋猛地顿住了脚步，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整个人都僵住了。

为什么……为什么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阻止云娘离开？

为什么想到云娘可能会走，她心里会这么难受，像是心被挖空了一块？

为什么她会如此恐慌，甚至……想要不顾一切地留住她？

这突如其来的诘问，如同一道惊雷，在她混乱的思绪中劈开了一道缝隙。

许望秋呆呆地站在原地，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种种复杂的情绪，在这一刻都凝固了，只剩下一种隐隐约约的顿悟。

她仿佛触及了心底那片被重重迷雾遮掩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