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都明白。
一切都如他当年所说的话。
只可惜那夜色实在太深了。
原本开心摸鱼的林村,就在杏寿郎的注视下渐渐消沉了下去。无论杏寿郎如何盛情邀约,林村都没有走进炼狱家。
杏寿郎的弟弟,炼狱家的老幺闻声跑出来迎接哥哥,几乎是一个飞扑冲进了杏寿郎怀里,死死抓住他不放。林村就扶着借来的自行车,微微笑着注视这一幕。
其实他会主动来见杏寿郎,所为的目的跟刚刚那群七嘴八舌的老头老太太们差不多,除了一部分身为长辈的挂心之外,另一个重要原因则是他老婆给他下了死命令,他必须得来:“杏寿郎,过两天有时间的话,也来我家坐坐吧。”
这次回来收到的邀请格外多呢。杏寿郎这样想着,依旧毫不犹豫地应下来:“好的,请替我向遥子夫人问好。”
脑海中浮现出老婆大人哀叹着为什么自己连生三个娃,却没有一个是女儿真可惜的愁苦模样,林村挠头哈哈干笑了一声:“那就说定了……”
目送署长先生骑着自行车,晃晃悠悠的身影渐渐远去,杏寿郎还在不停地思考着。
虽然有时表现得颇有些“没头脑”,但事实上杏寿郎是个难得的聪明人,就算受限于阅历,还不知真相,却已经隐约察觉到这些邀约哪里不对劲了。
包括署长先生在内,这些特意跑来找他的邻居们说话时全都话里有话,希望他懂,又偏偏不肯明说,仿佛……仿佛怕他听完后转头就跑。
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杏寿郎便询问自家弟弟:“在我离家的这段时间里,附近出了什么事吗?”
结果千寿郎比他还茫然,想了半天,最后回答说:“有时我出门,总是会被人问起兄长什么时候回来呢。”
杏寿郎眨眨眼睛:“是吗……”他没有再问下去。
在与弟弟走回自家院子时,杏寿郎抬眼环顾四周,明明是毫无变化的景致,却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母亲站在他身边,或者站在院中的某处,以微微严肃,却也十分温和的目光注视着他。
嗯,会有这份感觉,绝对是因为佐江……
千寿郎看着他:“兄长遇到了什么好事吗?”
正准备去父亲那里问好的杏寿郎脚步一停,转头看向千寿郎:“嗯?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兄长看起来比平时还要高兴。”千寿郎还忍不住偷偷猜测了一下,难道是被主公夸奖了嘛?反正换做是他自己肯定很高兴。
话音刚落,千寿郎就看到哥哥先是一愣,接着抬手按在锁骨的位置,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一垂又一抬,然后舒眉展眼,露出毫不遮掩的笑容:“嗯,没错!”
说完,他一把抱起千寿郎,伴随着千寿郎猝不及防的小小一声“哇啊”,兴高采烈地转圈,接着大喇喇地搂住弟弟,像是有什么不好描述的喜悦,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传递。
就算不知道哥哥究竟遭遇了什么好事,此时千寿郎也能切实感受到他是有多高兴了。
“千寿郎!”
有些晕头转向,但依然很开心的千寿郎听到了哥哥近在咫尺的声音,“你想不想去矢雾山?”
千寿郎:“……咦?”
他感觉到平稳的地面再次出现在了脚下,而哥哥蹲下来,抓着他的手,用闪亮又饱含期待的眼睛与他对视:“我想让佐江见见你,也希望你能像我一样喜欢佐江!”
千寿郎:“……咦?”
就在千寿郎意识到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消息时,父亲的房间传来了对他们大惊小怪咋呼的训斥声。
千寿郎下意识捂住嘴,即将说出口的疑问就这样咽了回去,他看到哥哥抬起手,轻轻落在他头顶,依旧笑意不减:“下次,一定带你去。”
千寿郎愣愣地看着哥哥拉开父亲房间的里门。轻轻滑动间,绘在门扇上的鹤因为光线流转,竟有了几分在振翅的动态美感。
回过神后,千寿郎并没有跟进去。因为每次哥哥回来向父亲问好时,不管哥哥说什么,最后总是会收获了来自父亲的怒斥。
而他好心想帮哥哥说话,却总是一开口就让父亲更生气,几次下来,除非有必要,千寿郎都会在房门口等着。
而且……而且他对这扇门后的父亲,怀着深深的惧意。
自千寿郎有记忆起,他印象中的父亲便总是处在疲惫与愤怒两种情绪里。后者出现的次数多一点,但是偶尔,千寿郎或是在练习挥刀,或是在打扫卫生,不经意间看向父亲时,也会从他面上看出深深的带着颓意的疲惫。
相比愤怒,其实千寿郎更怕看到父亲面上的疲惫。虽然他还不清楚这是为什么。
不过千寿郎也观察到了,当父亲面对哥哥的时候,似乎从来都不会出现愤怒以外的表情。
千寿郎有些忐忑不安地支着耳朵,结果听了半晌,却没有听到任何父亲发出的训斥声,只有哥哥在用一路昂扬的语调,简略讲述近来在外两个月的见闻。
这让千寿郎有些意外。
——那位佐江小姐是什么时候加入的鬼杀队?为何能跟随哥哥在外奔波长达两个月之久呢?
千寿郎忍不住从门后探出半张脸,哥哥坐得端正笔直的身姿,以及父亲在此刻露出的表情,尽数落在了他眼底。
父亲……难得露出了疲惫与愤怒之外的表情。
千寿郎睁大眼睛,正有些惊讶时,听到哥哥把话说完了:“……佐江还嘱咐我代她向您问好。”
父亲的表情变得越发一言难尽:“你们关系已经好到可以直呼名字的地步了?”
“不,”即使只能看到哥哥的背影,千寿郎也能想象出此时哥哥面上奕奕难掩的笑容,“我与佐江的关系还要更好……好上许多。”
——那究竟是有多好呢?
直到随着哥哥一起去到客厅,来到母亲的灵龛前,千寿郎还在想着这件事。
杏寿郎倒是心无旁骛。他熟练地点了香与烛,双手合十垂下头时,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千寿郎目不转睛看着哥哥,总觉得哥哥说不定会将刚刚说给父亲的话,再转述给母亲。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
不清楚弟弟心中纠结的杏寿郎,在家度过了愉快了大半天时光。
他生怕接下来的几天到处跑别人家里做客,没有时间拿来陪伴弟弟,于是整个下午他都在陪着千寿郎练刀和聊天。他们的欢声笑语传出很远,院门外都有行人闻声驻足,但父亲再未训斥。
临近黄昏时兄弟俩又一起去外面买了晚饭回来,路上杏寿郎还再次收获了新的邀约。这次,杏寿郎就没有再轻易答应对方了。
这主要是因为邀约实在太多,而他在家时间有限,随时都有可能收到任务离开,他实在不希望答应了人家,结果最后关头爽约。
第二天一大早,完成了日常修习的杏寿郎,换上身便服,带上昨日备下的礼物,出门开始了拜访。
等到傍晚时分,下班的林村骑上自家的自行车,晃晃悠悠来到炼狱家附近时,正好看到杏寿郎独自站在路边,身上没有带刀,正屈指抵着下颌,神情若有所思。
“哟。”林村随意地打了个招呼,“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署长先生,”杏寿郎寻声看过去,若有所思的神情收敛了一些,他像平时一样露出了笑容,“我在思考。”
林村停住自行车,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他一遍:“哦,看来你已经拜访了不少人了啊。”
而杏寿郎盯着他,有些郑重地问他:“您早就知道的吧……关于邻居们邀请我这件事的真正目的?”
杏寿郎当时接下邀请时,是真的没有意识到邻居们的深刻用意,就算听到他们用那对青梅竹马订婚的消息来暗示,杏寿郎也没往那方面想。
这倒也不怪他迟钝,毕竟他身边没有能够为他操心婚事的正经长辈——母亲去世,父亲放养,勉强算是他长辈的佐江如今也不再算是他的长辈了。
鬼杀队的主公大人倒是位合格的长辈,通过鎹鸦,向他传递了不少关怀,杏寿郎对此万分感激。不过杏寿郎至今还没有与主公真正见过面,对方也没有就这类事情给过他指点。
嗯,综合来看,在这方面做的最合格还是佐江啊,毕竟她也算是直接献身了……
杏寿郎不傻,邻居们虽然没有一个跟他挑明直说,但他很快便察觉了真相——邀请他前去的这些人家,在他登门时,每一家都恰好有他们的亲戚在做客,这些亲戚还都恰好带着自家的年轻姑娘,这些年轻姑娘又都恰好与他年纪相仿。
当第三个姑娘在与他面对面问好,却突然红了脸颊时,杏寿郎便知道原来自己是“被相亲”了。
“署长先生,”杏寿郎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林村,“您昨天邀请我前去,不会也是打的这个主意吧?”
林村:“……怎么会呢,就,就,就我老婆很久没见你跟千寿郎了,想请你们吃顿饭,聊聊天罢了。”
“身为警察却还当街说谎,署长先生,这可不合适啊。”
林村:“……那你拜访了这么多家,有看到心仪的女孩子吗?”
心仪的……女孩子吗?
这么说可能既失礼又过分,但杏寿郎已经记不清任何一个女孩子的长相了——除了一位樱饼发色的女孩。
见到她的时候,杏寿郎被强行留下来吃了中午饭,他与那个女孩子一起把桌上的菜席卷一空,还同时伸手要下一碗米饭,直到将饭桶彻底吃空。
整张桌上的成年人全都陷入了沉默,唯有他俩相见恨晚、一见如故,直接升华为“饭友”,就是没有诞生相亲时最该诞生的感情。
而当署长先生提起“心仪的女孩子”时,杏寿郎脑海中迅速闪过了橘粉的洋桔梗,微微泛红的耳朵,为他戴上项链时指尖蹭到他后颈的凉意,以及那句“我也要束缚你”。
直到此刻,杏寿郎才真正明白那句“束缚你”的深刻含义。不是上了枷锁,而是附上了诅咒一般的命令——你一定会记住我。
嗯……其实他还是记得那些女孩子的长相的。街坊邻居们都是好心,为他相中的女孩们也都漂亮又温柔,与他年纪更相近,还有着活人的温度。
可是比起那些,杏寿郎还是更希望再被那双凉凉的指尖触碰一下后颈。
——看来我对佐江的喜欢,远远超乎我自己的预料啊。
林村看着突然陷入沉默的杏寿郎,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这小子不知想到了哪儿去了,神思飘远,脸上的表情倒是十分严肃。
正想着伸手拍这个小子一下,叫他回过神来,林村的眼睛余光捕捉到不远处街上活动着的人。
是那对从小像冤家一样长大又定了亲的青梅竹马。他们估计是刚刚放学,结伴回家,青梅问竹马要不要牵手,竹马嘴硬说不想,挨了一脚踹后,还是老老实实红着脸去牵手了。
真是年轻人的恋爱啊……
林村不由自主露出了笑容。
他没有伸手去拍杏寿郎,而是直接了当地问道:“那你晚上还要不要来我家做客?”
“抱歉,”杏寿郎朝他露出饱含歉意的笑容,“我不会去了。”
“没有商量的余地吗?”
“没有!”
“真的吗?”
“真的!”
林村挠挠腮,脑海中飞快的想着继续劝说杏寿郎的办法,就见杏寿郎目光偏移,遥遥看向了空中。
等到羽梢振动空气的声音几乎响在耳后了,林村这才急忙回头,看到了不知从何处飞来的乌鸦。
它嘴上叼了封信,直到稳稳落在杏寿郎肩头,又被他取走了信,乌鸦这才睁着滴溜溜转的小眼睛打量林村。
林村被它盯得一阵发毛。
杏寿郎倒是很高兴:“是佐江的回信!”
“佐江……?”意识到这是个女生的名字,林村顿时从摸鱼署长化身惹人嫌的八婆,“谁啊谁啊那是谁啊?”
杏寿郎已经三下拆开了信,看着足足有以前三封信加在一起那么厚的信纸,他的笑意不受控制地在面上蔓延,并在他看到信纸开头『栗馒头与可乐饼,我都要』这句话时,瞬间达到了顶峰。
几乎要被快乐冲昏头脑的杏寿郎,还不忘抽空回答林村的问题:“佐江,就是我接下来不能去您家中做客的原因!”
林村睁大眼睛:“……嚯!”
他有心按住这小子问个明白,但是没想到对方反应极快,给林村鞠个躬作为道别,然后转身就跑没影了。
林村抓着自行车把愣神半天,愣是没决定好要不要去追——这小子比他父亲年轻多了,肯定不好追。
而杏寿郎在跑远后,脚步又渐渐慢下来,他再次迫不及待地展开信纸。
他没想到佐江这次竟然会给他写来这么多的内容,不仅简略介绍了她与产屋敷天音夫人之间,关于钱和投资建设方面的商讨,还讲述了她所发现的风柱与花柱之间不可说的小故事。
不知道佐江自己有没有注意到,她在写风柱与花柱时,虽然用语措词都没什么错,语气也依旧平淡,但是杏寿郎还是从中读出了几分八卦的味道。
整封信关于她自己的部分并不多,只是在结尾处落下一个悬了很久的墨迹,以及一句简短的话:『春天再见吧。』
杏寿郎便笑着一点头:“好,我们春天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