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山林变得聒噪了,却也没有打扰到原本的那份静谧。
而佐江离开时,那些让人心烦意乱的茫茫白雪正在渐渐消融,树未添新芽,荒芜寂静成了主色调。
在不间断的轻轻喧哗声中,佐江发现自己真的有一点点喜欢上这片山林了。之前她停留在这里只是因为安静,现在返回这里,却是为了其他理由……
她的客人已经等在了矢雾宅的大门前。
客人来了两位。
一位是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性,从发色到肤色再到容貌,带着人偶般的精致。
在等待宅院主人的这段时间里,她饶有兴趣地盯着墙头紫中带些白的藤花,那份从容优雅,与古朴安静的深山宅院巧妙融合到了一起,简直比佐江还像院子的主人。
另一位客人就有些不同了,是个跟优雅完全不搭边的年轻男性,穿黑衣带刀,眼神很是不善,看起来也不像是来做客的,倒像是来踢场子的……总之,久美跟小弥生在看到他之后,就不敢再去看第二眼了。
佐江没有在意,视线扫过他,又转而注视着那位年轻女性。
她还未走到跟前,对方便敏锐地捕捉到了她靠近的声息,转头看过来,还露出了微微的笑意。
佐江与对方未曾见过面,但她却准确地从久美身边认出了佐江:“日安,佐江小姐。”
在她弯腰行礼的同时,站在她身畔的那位眼神不善的年轻人瞥了佐江一眼,也随之垂下头。
“日安,”佐江回礼后,将两位客人左右一看,有些意味深长地说着,“您来得很巧。”
仿佛他们早就知道,她今天一定会回来一样。
对方显然听出了佐江的言外之意,但并未解释,而是笑着说了一句:“长途跋涉多日,您辛苦了。”
平时都是佐江用这番话来迎接猎鬼人,这会儿客人对她这般说,倒让她产生了几分身份置换的新奇错觉。
“只是赶路,谈不上什么辛苦。”佐江说着,上前掏钥匙开锁,轻轻“吱呀”一声,矢雾宅的大门缓缓向两侧开启,佐江率先走进去,“请进。”
两个月没有住人的矢雾宅,同时迎回了它的主人和客人。
整个矢雾宅带着潮气,被太阳一照,又有了些许蒸发的闷感。
佐江不在的这段时间,久美把院子照顾得很好,庭院中连多余的枯枝落叶都没有。可能是赶上今天天气好,仔细支起耳朵,还能听到檐角雪水低落的声音。
在去往会客厅和后院的转角,佐江叮嘱久美去安顿小弥生,还着重强调了一下:“……让她住进主卧那侧最里面的房间。”
久美闻言,神情惊讶了一下,没有多说,牵着小弥生去了后院。
把旁人支走后,佐江这才向两位来客询问如何称呼。
那位年轻女性自称是产屋敷天音,是代替不方便出门走动的主公前来的,接着又向佐江介绍身边那位护送她过来的年轻人就是现任风柱,不死川实弥。
佐江写信给杏寿郎,让他帮忙传话给主公所在的产屋敷家,请对方见面一叙,所以听到第一个名字,她并没有惊讶。倒是后面那个“风柱”,让佐江忍不住转头多看了对方几眼。
可能是因为这位风柱眼神不善,神情带些阴沉,脸上还有伤疤,刚才佐江在门外匆匆瞥过一眼,下意识以为他该是接近三十岁的年纪了,这会儿仔细看看,他也就跟杏寿郎差不多大。
只不过他身上几乎见不着什么率真的少年气,却多了几分尖锐又有点凶的戾气,往那儿一站也不正眼瞧人,就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随便靠近只会碰一身刺。
说起来,佐江至今还没听他开口说过一句话。可他这样似是有些不羁的青年,又对那位年轻的产屋敷夫人十分恭敬,永远站在她身后随时都能出手相护的地方。
——他在戒备谁?
佐江十分了然。
——当然是戒备我。
『我有点喜欢他,』她的刀突然插嘴嘟囔道,『又有点不喜欢他。』
因为什么?
因为……风吗?
『因为我对酷哥过敏。』
“……”
不过佐江后来与香奈惠通信时才了解到,这位风柱那天当着天音夫人的面不怎么开口说话,原来是敬语没学全。
天音夫人对刚刚久美的反应有些好奇:“主卧那侧最里面的房间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没什么,”佐江如实回答道,“那曾是故去的矢雾老先生与夫人的卧室。”
也就是说,那曾是一家之主的房间。
天音夫人似乎明白了什么,笑道:“看来您这次出门远行,收获颇丰呢。”
“算是吧。”
佐江说着,想把两位客人往客厅里请,但她走进客厅才发现,就算时常有人来打扫,里面依然蒙了灰尘,她只好停住脚步,道了声歉,“请见谅,本该收拾好了屋子再请您来的。”
天音夫人一点也不介意,反而望向摆放在客厅的供龛:“请允许我代主公祭奠一下。”
佐江没有阻拦,将天音夫人领到供龛前,把以前便准备下的香烛摆在天音夫人面前,然后借口备茶而起身离开,把这一方小小的空间留给天音夫人。
她在走出客厅的瞬间,立刻察觉到身后有人在跟随。对方脚步不紧不慢,永远与佐江保持着六七米的距离,而且故意让她意识到这一点。
佐江也不着急,只管做自己的事。她走进厨房,发现久美已经把从家里带来的菜蔬放在高几上了,灶上也生起了火,正烧着一壶水。
久美果然办事很仔细。
佐江一边伸手去开橱柜的门,一边有些漫不经心地问:“您跟来厨房,是因为肚子饿了吗,风柱先生?”
说着,佐江转头看向对方。
这位年轻的风柱依旧眼神不善地绷着脸,注视了佐江片刻,这才用有些低沉的声线说道:“你求见主公是想做什么?”
语气听不出什么感情,反而有些不客气,但是还是让佐江觉得他在戒备自己。
真是稀奇,明明他们的主公跟代主公前来的天音夫人都向佐江表达了信任和善意,他却依然不放心。
究竟是她看起来像骗子啊,还是他对主公跟天音夫人保护过度啊?
佐江这么想着,伸手从橱柜里取了三只黑瓷的茶杯,杯身上点缀着淡金色的团菊图案。这是佐江专门用来招待贵客用的茶具。
她一瞥放在不远处的菜蔬,在将茶杯放进水槽清洗前,又从橱柜里取了两只出来,打开水龙头,让它们五只一起接受清水的洗礼。
与此同时,佐江回答说:“想跟你们的主公谈一些很世俗的事。”
“……世俗的事?”这似乎是对方意料之外的答案,他稍稍愣怔,这才能继续说下去,“那是什么事?”
“就是钱。”佐江简洁而直接,“如果不相信,过会儿您可以听一听我如何与天音夫人聊这个话题。”
“……”
对方好一会儿没说话,厨房里只剩了佐江清洗茶杯的声音。
等佐江洗完了,伸手去拿白巾擦拭,就听沉默了片刻的风柱先生再次开口了:“……我听说了。”
佐江疑惑地去看他:“听说什么?”
“你救了香奈惠的事。”
年轻的风柱说话依旧简洁明了起来,但神色郑重了些,语气也是,“多谢。”
“……”
佐江本来下意识就想说出“救人不及时,杀鬼不彻底,担不起这份谢意”的话。但是紧接着,佐江的脑海中便浮现起蝴蝶忍眼含笑意,一本正经跟她说起富冈先生已经被讨厌了的过去画面。
被回忆梗了一下,佐江最后只得什么都不说,以沉默应对万变。
风柱没有在意她的沉默,因为他也有片刻的时间没有说话。
直到灶上的水壶“呼”的喷出第一股热气,他接着说了下去:“香奈惠……还好吗?”
佐江隐约听出了什么,但有些不太肯定。毕竟她也是最近才在别人的帮助下,逐渐开始了解感情这回事的。
她忍不住瞥了风柱一眼,这位酷哥的神情依然能让她的刀“过敏”。
但佐江看着他,心中却轻轻地“啊”了一声,已经有了几分思量——原来这位风柱跟来厨房,最想问她的,其实是这个问题吗?
“您在知道她的事后,没有去看望一下吗?”
“……没有。”
“那我说得再多也没什么用,我的建议是您亲自去看望一下比较好。”佐江说着这话,却并不清楚自己脸上正在露出笑容,“只要您觉得有必要。”
“……”
让刀过敏的风柱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她的刀还没听明白,在佐江耳边不断追问她什么意思。但佐江想着自己的事,并未回答。
她好像……有了值得一写的事情,可以放进信里同杏寿郎讲一讲了呢。
佐江的目光转向了灶上水壶。只听“呜”的一声,原本沉静的水就此沸腾起来……
久久没有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