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对了,我的确做出了决定……”
这样说着,佐江握住了刀柄。
“不管……哪方面。”
之前有过折断日轮刀而被铁井户先生追杀的经历,杏寿郎这次谨慎了很多。
他将铁井户先生从旅馆正门迎进来,两人像往常一样笑着互相问好。等到他们脱离了普通人的视野,一脚踏上前往猎鬼人暂住的东院时,两人之间的气氛陡然一变。
伴随着迷之利刃出鞘的声音,杏寿郎毫不犹豫,拔腿就跑,一路奔向东院深处。
他一步踏出游廊拐角,眼睛余光便扫到了站在不远处的佐江。没时间细想了,杏寿郎的脚步停下来,转过身就想给铁井户先生来一个一百八十度深鞠躬。
而风快他一步,从背后悠悠卷上来,带来了凉意,却非常温柔。
从见面开始就对他狂追不舍的铁井户先生脚步一停,戴着面具的脸庞抬起,似乎在看向他身后。
杏寿郎跟着回头一看,只见站在廊檐下的佐江小姐正缓缓拔刀出鞘,弥漫开的风宛如稀薄而流动的雾气,似有似无,半透明的水晶一般的刃身微微折射着正午的光。
“透明的……刀?”
正如佐江所预料的,铁井户先生在看到始解的朔风那一刻,瞬间就失去了追杀杏寿郎的兴趣。作为一个合格的“刀痴”,他先看到刀,半晌后才注意到人:“咦……您不是那位,那位什么山的家主吗?”
“是矢雾山。”
在她的刀“你竟然拿人家做诱饵帮那小子解围”的大呼小叫中,佐江从容不迫地纠正了铁井户先生,接着微微躬身问好,“又见面了,铁井户先生。”
铁井户先生已经听不进佐江在说什么了,他甚至没有意识到佐江身为矢雾山藤花之家的家主,为什么会出现这里,只是死死盯着仿佛水晶般质地的长刀,双手凑到一起搓了搓:“我可以借您的刀一观吗?”
佐江的目的达成了。等她的刀嘟嘟囔囔表示了同意,佐江就把刀递给了铁井户先生。他道谢后,迫不及待地拿着刀,到院子里对着太阳来回翻看个不停。
佐江这才瞥了杏寿郎一眼。
杏寿郎眼睛一亮,就像拿到刀的铁井户先生一样迫不及待,几乎一步就蹦到佐江面前:“佐江小姐看过医生了吗?”
“看过了。”他一站到跟前来,佐江就得稍稍仰起头,“忍小姐不放心,也在一边旁听了。”
医生是旅馆老板找来的,已经年过半百。他习惯了给前来借住的鬼杀队员诊断伤势,把佐江当成了猎鬼人,在检查完她的身体状况后,还用烦人精老爷爷般的语气劝说她:“……以你的年纪来是说,你有些偏瘦了,不仅影响身体健康和日常作战,还会妨碍生孩子的。要好好吃饭,把身体养得壮一点。”
佐江:“……”
偏不。
“那医生怎么说?”杏寿郎问道。
佐江自然不可能将“好好吃饭身体养壮好生孩子”的话告诉杏寿郎,只是说:“医生认为我一切正常,没有任何毛病。”
“那真是太好了!”杏寿郎说着,展示了一下自己手中的刀,“瞧!是新刀!”
佐江并没有表现得很高兴。她只扫了新刀一眼,接着便问道:“既然拿到了新刀,那你马上就要启程了吧?”
杏寿郎敏锐地从佐江所用的“你”中,读出了她的意思:“您不准备跟我一起了吗?”
佐江没有隐瞒:“是的。”
“这么说来,您决定留在这里吗?”说着,杏寿郎环视左右。
冬雪融了大半,院子里非但没有失去灵气,反而更显优雅端庄,想来设计院景的人一定非常用心。嗯,佐江小姐若是想留在这里,一点也不奇怪。
但佐江毫不犹豫地否认了杏寿郎:“不,我决定回到矢雾山。”
杏寿郎睁大眼睛。
佐江显然还有别的话要与他说:“关于十天前,我告诉你的话……其实还没有全部说完。”
十天前她说过的话……
橘粉的洋桔梗与岚山红叶在他眼前一晃而过,杏寿郎一下就发现了佐江正在充血变红的耳朵。
……糟糕。
他怎么也觉得不好意思了。
两个人面对面,互相不好意思地站了一会儿。担心自己会再次退缩,佐江深吸了一口气,招招手,要杏寿郎再靠近一些。
杏寿郎乖乖向前踏出半步,低头看佐江的时候感觉都要与她碰上脸颊了。可能是得益于阳光,佐江那双好看的暗蓝眼眸仿佛盛着明澈的湖水,在日光下波光粼粼,让人想起安宁而有规律的波浪潮汐声。
佐江却不敢看他看得太过仔细。她垂下眼睫,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伸向衣领:“困于自身情况,我无法对你做出完美的承诺。但我可以……不,我愿意为你停留。”
对于时间永滞的佐江来说,“为你停留”就是最诚挚的许诺了。
杏寿郎心口抑制不住地砰砰直跳。他注意到佐江解下了那条一直戴着的似火似枫的细银链,她终于肯抬眼与他对视了:“相对的,我也要束缚你。”
明白佐江想法的杏寿郎主动再将脑袋垂得低了些,方便她把细银链戴上他的脖颈。他差不多是将脸贴上了佐江肩头的灰发,虽然看不见,他却清楚地知道佐江小姐正在撩起他后颈的头发,微凉的指尖触碰到肌肤的瞬间,杏寿郎几乎要战栗起来。
“……好了。”
说着,佐江收回手后撤一步,查看细银链佩戴情况。坠饰上那点橙红的颜色,果然非常衬他。
杏寿郎全程未发一语,只是低头拖起细银链,仔细盯着看。原来从这个角度看,这个坠饰这么像火焰啊。
佐江强作镇定等了好一会儿,都没从杏寿郎那里得到回应。她忍不住了,抬手在他脑门弹了个爆栗:“你不应该说些什么吗?”
“……抱歉。”杏寿郎下意识捂住额头,眼睛却还凝望着佐江,如实说道,“我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又该做什么。”
不过,他绷紧的神情终于有了些许松懈,又能露出笑来,“如果接下来我向您索要一个拥抱,您会拒绝吗?”
“……不会。”
说着,佐江笑意鲜明了些,主动向他倾过身,微微展开了手臂。
杏寿郎眼睛瞬间亮起,像是抱住什么稀世珍宝般,迎向了这个拥抱。
灰蒙蒙的秀发滑蹭上他的肩头。她身上有好闻的香味。杏寿郎眷恋地蹭了蹭她的脸颊。
“佐江……”
佐江在这小子滚烫的怀抱里,听到他近似气音地在她耳边直呼了她的名字,“佐江。”
……这家伙难得这样不大声地说出她的名字,居然更让她难为情了。
这还是佐江死去这么多年后,头一次觉得她在死后为自己这个取下的名字实在太短。
佐江忍着心中猫爪挠挠般的痒,由着杏寿郎越抱越紧,最后只是细声细气地做出回应:“……嗯。”
她抬起头,檐角铃铛上的水珠已经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