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刀便继续劝慰下去:『不要怕嘛,诚实一点,坦诚一点,其实大家都很乐意了解你,帮你——』
佐江少见拔高音量,有些尖厉地打断了朔风的话:“那为什么我在河里死去的时候没有人帮我?”
她的声音卷着碎雪,在风中凛凛生寒,刮出很远。
不知走远的杏寿郎是否捕捉到了风的末梢,遥遥回头来望了一眼。可惜闭着眼的佐江没有看到。
『……』
这下换成朔风沉默了。
而佐江却说了下去:“我分不清啊,朔风,我分不清那些靠近我的人、想要帮我的人究竟是想要帮我,还是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佐江心中一直分得清清楚楚。久美想要谋求生计,青田太太想要为儿子讨个便利,而矢雾老夫妇想要倾注失去儿子后无处安放的爱意。
就连在瀞灵庭的时候,那些曾讨好她的人,几乎都是冲着她队长那大贵族的姓氏。
她习惯了一换一,别人帮她,她也乐意予以回报,两相抵消,她可以过得很舒服。
但是这一套似乎在杏寿郎这里行不通——她帮了他什么?似乎只是最初相遇时的一碗不好吃的面,但他却恨不能把全世界搬来矢雾山给她看。
这是无法抵消的啊。
她确实很害怕。
但不只是害怕无法抵消……
在片刻的沉默后,佐江听到她的刀再次开口了:『帮你,跟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这两者间存在冲突吗?』
“……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毕竟佐江好歹还曾经活过,而我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把刀而已。』
“……”
『爱也好,恨也罢,佐江不会一个人独自学习。你还有我。不管你去了哪里,我都会陪着你。不管你将来会得到什么,又会失去什么,你永远都不会失去我。所以,你怕什么呀?』
佐江茫然张了张嘴,不能回答,只发出一个短促的声音:“我……”
不受控制地,佐江脑海中浮现出队长含笑倾身过来,给了她一个拥抱后转身离去,再没回头的画面。
过去在瀞灵庭的两百年,她自认为过得很快乐,因为每每需要从别人那里获得安全感,队长永远就她在身边。佐江要做的就是跟上,以及不要远离。
直到队长主动离开了她。
队长一定有自己的苦衷。直到今天,佐江都未曾怀疑过这一点。但那份长达两百年的快乐,的确变得虚幻了。
渴求能从别人那里得到长久的快乐与安全感,这没什么不妥。但或许……她还是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我害怕什么……?
我害怕得到,也害怕再次失去。
我啊……
我是冰天雪地的河中,企图上岸的水鬼,每一片雪花、每一束月光都能伤害到我,而你们都愿意伸手援助,给我束缚,却又都放手离我而去。
所以……
——喜欢您的这份心情千真万确。
——我愿意成为融化您的那簇火。
所以……
佐江捂住脸颊,终于能沉沉吐出一声叹息。
所以我……真的可以拥有这样明亮又温暖的火吗?
她的刀不想再多说什么了,只在最后提醒了一句:『佐江,你不要忘记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我曾经说过的话?”
起先佐江不明白朔风指的是什么,只是茫然重复着,而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突然想到了那句话,于是喃喃自语道,“我……从不做后悔的事。”
她睁开眼睛,抬起头望向远方。杏寿郎已经远得只剩一点灿金的色彩,缀在茫茫白雪的远角,仿佛风雪再大一些就能那点金色淹没。
佐江情不自禁在心中重复着:
我——
从不做后悔的事。
*** ***
大雪停息的下午,除了隔壁青田家,没有亲友可去拜访的久美,坐在屋里做着针线活。
定期去矢雾宅做工,以及帮青田太太做些杂事,就是没有田地的久美平日里维持生计的工作。此外她还很擅长手工活,偶尔也会接下街坊邻居的委托,做几件新衣服来换取报酬。
忙着穿针引线的久美突然听到了敲门声。她以为是青田太太,也没披件外套就跑出去,喊着对方的名字打开了门,结果意外看到了矢雾小姐。
此时雪虽然停了,但门外街道上积了很厚的雪堆,矢雾小姐就站在洁白的雪地间,明明穿着打扮很是端雅,却如同一个武士那般,扶着刀向久美微微施了一礼。
久美注意到她另一只手中提着的包袱,联想起近来山下的流言,心中顿时咯噔一声,忘记了先问候,犹犹豫豫不知该如何开口询问:“您这是……”
“我要出门一趟,”矢雾小姐倒是很坦然,“不清楚什么时候能回来。”
听起来不像是永别的口吻。久美心中缓了缓,等矢雾小姐把话说完。
“你既然知道鬼杀队是什么,大概也明白我那座藤花宅院存在的意义。”说着,矢雾小姐伸出手,掌心里躺着的是一串钥匙,“希望你能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帮我照看一下宅院,对前来借宿的疲惫客人予以帮助。”
久美没有立刻去接钥匙。她见矢雾小姐这么直白,也不再犹豫,干脆地问出来:“您还会回来吗?”
“老实说,我也不太清楚。”矢雾小姐回答时视线稍稍侧转,眼皮躲闪似的搭下来,“正是因为不清楚,我才决定到外面走一走。”
她短暂停顿了一下,重新抬起视线,又说,“我个人希望还会回来。因为我真的很喜欢那座宅院。”
久美看了看钥匙,依旧没有立刻接过去。这是件需要谨慎思考的事。如果矢雾小姐不再回来,而钥匙在久美手里,就相当于那座漂亮贵重的宅院也在她手里,不管是否只是代为管理,她都一定会成为山下人的眼中钉。
“不用担心,”矢雾小姐看穿了她的犹豫,“如果我真的不回来了,一定会拜托能主事的人来取代我,继承矢雾宅。”
“……我,我不能保证可以做得像矢雾小姐这样好。”久美低低说道,“但我很感谢您的信任,一定会尽力的。”
矢雾小姐微微笑了笑。似乎是考虑到以后真有可能会成为永别,她头一次用不容拒绝的语气纠正久美:“不要再叫我矢雾小姐了,我不姓矢雾。”
“那您的姓氏是……”
“我的姓氏不值一提,它的存在只对我自己有意义,就不告诉你们了……直呼我的名字就行。”说着,她把钥匙放入久美手心,“那么拜托你了。”
久美郑重点了点头,将钥匙握紧:“矢……佐江小姐,不管您是因为什么原因离开,又是要去哪里,我都希望您会回来——不,我相信您一定会回来的。”
她看到佐江小姐微微笑着,偏头看向她斜后方,似乎在侧耳倾听什么。但久美回头什么都没有看到,只能听到风卷积雪的沙沙声,以及冰棱坠落的脆响。周遭依旧很安静。
片刻后,佐江小姐收回目光,对久美说:“有人希望我转告你,‘天气很冷,要多关窗,不要因为吝惜柴火而熬坏了身体。新年快乐’……就这些。那么,再见了。”说罢,她微微一鞠躬,转身走开了。
久美还久久没回过神,下意识望向佐江小姐离去的方向。
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
街道的尽头,有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儿等待着。近来常常在昏暗灯下穿针引线的久美视力有些不如从前好了,但仍凭借对方金红的发色一眼就认出了那人是谁。
他正抬着一只手臂,让半空飞舞的乌鸦下落,似乎还侧着脸在听它说话。在佐江小姐走近时,他转过头,露出了精神满满的笑容。
……啊。
久美忍不住有些后悔刚刚对佐江小姐说了那番话——如果佐江小姐是要随他离去,那么久美非常愿意祝福她永远都不必再回到偏僻孤寂的山上。
去个温暖些的地方吧。
久美想着,转身掩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