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江顿时说不出话来。
杏寿郎疑惑地歪歪头:“佐江小姐?”
她轻轻一颤眼睫,殷红的嘴唇动了动,说:“我要离开了。”
杏寿郎愣了一下:“……离开矢雾山吗?”
“嗯。”佐江端着茶杯,再次偏开的目光,视线终点恰好落在他放在一旁的日轮刀上,“防止你多想,我要离开的原因不是因为你的信和你那天的话。我要离开是因为——”
“因为被发现了吗?”杏寿郎打断了佐江的话,“关于佐江小姐不会变老这件事?”
“……”
佐江愣住了。
她久久凝视着刀镡,茶杯里的热气蒸在她脸上,让她一阵分不清感到晕眩的原因究竟是什么——是洋酒,还是意想不到的话?
秘密被人堪破是早晚的事,佐江从未对此感到过害怕或期待。会最先在她面前提起的人,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大多都是山下的人,唯独没想到这人会是眼前的少年。因为正如他曾在信中说的,他们相处的时间加在一起连一个月的时间都没有。
很长一段时间后,佐江才重新抬起头,对上杏寿郎平静的面容。
他似乎一眼就看穿了佐江的心思,主动解释说:“我是在上次离开之前知道的。智也少年在祭典上听到了流言,就告诉了青田太太。我恰好离得不远。”
“只是流言的话……”
“但佐江小姐说到‘两百零六岁’时的神情,一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杏寿郎说道,“就连说起‘永远的十七岁’时也是这样。佐江小姐曾挨过漫长的岁月——这是我与佐江小姐相处时最情不自禁的感觉。后来再听到智也少年转述的流言,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我却非常肯定我的感觉。”
佐江:“……你是在知情的情况下,对我说出那天的话的吗?”
杏寿郎坦然点头:“是。”
佐江:“就连后来的信……还有你今日前来……”
“是,”杏寿郎回答,“全都是在我知情的情况下。”
“……”
佐江望着他,在持续加快的怦怦心跳声里,那封让她辗转难眠,苦苦思索如何回复的信中所写的话……意义突然变得不一样了。
『……这大概就是不对等的时间造成的无可避免的差距,而我愿意花时间去弥补、缩小这些差距。……』
……原来他不只是在向她表白心迹,更是在向她做出承诺。
佐江卡壳半天,好不容易能发声了,一张嘴却说:“我不是鬼。”
杏寿郎笑了下:“嗯,我知道您不是。”
他显然还没把话说完,“佐江小姐又温柔又细心,乐于助人,还很善良,跟泯灭了人性的鬼完全不一样!”
佐江差点被他逗笑了:“你说的这些优点都是哪里来的?我怎么不知道?我明明自私自利,冷漠无情……也不懂爱人……”
杏寿郎笑了笑:“您喝醉了,这会儿说的话都不算数。”
佐江就瞥他一眼:“那我要是说些类似‘我对你颇有好感’的话呢?”
杏寿郎毫不犹豫,脱口而出:“那一定是真的!”
佐江:“……”
“啊,果然,”杏寿郎目不转睛地盯着两颊不知是因为醉酒,还是因为不好意思而绯红一片的佐江,“您笑起来非常好看。”
“……”
佐江不好意思地侧开脸颊,不再去看他,“你这家伙真是口无遮拦。”
“是实话实说!”
像是要证明自己的心意,杏寿郎将这话说得格外大声。
佐江怀疑游廊屋檐上的雪都要被震落了。她连忙岔开话题:“既然你早就知道了,为什么当时不告诉我呢?”
杏寿郎居然沉默了片刻。佐江看过去,正好看到他稍稍垂下金红的眼瞳,一丝无奈的笑意出现在他脸上。他说道:“因为您会离开啊。”
智也那孩子是个有问题一定要问到底的性格。他在祭典上被一群闲人拉住,他们神情有些古怪地问智也去矢雾宅里找书是读什么感觉。智也自然如实回答说很安静。
他们又问:“没有发生什么古怪可怕的事吗?”
“……古怪可怕的事?”智也开始听不懂了,“例如什么?”
这群莫名其妙的大人看着他,偏偏不正面回答,改说起佐江的年纪:“你知道她今年多大了吗?”
这个问题智也有问过母亲:“佐江姐姐今年十七岁。”
他们便笑眯眯地要他找机会问问佐江:“她的十七岁有多少年了?”
智也虽然年纪小但并不蠢,他没有莽撞地跑去向佐江发问,而是先将听到的这些说给了母亲。
杏寿郎转述着:“……青田太太就告诉他:‘千万不要让矢雾小姐听到这些话。’”
……因为我一旦听到这样提问,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收拾东西,立刻离开矢雾山。佐江忍不住想要叹气。没想到青田太太已经这样了解她了。
本来佐江的打算是等到春天再离开的,看来日程得提前了,而且要提前不少。
手中的茶没有之前那样炙烫了,但佐江端着它,在喝与放下之间做不出抉择:“正因为如此,你才应该早些告诉我的。”
“为什么?”
这回轮到杏寿郎疑问了。
佐江本想笑着说下去,好让自己的话没那么冷漠无情,但是她试了几次都没成功,最终只得面无表情地说:“因为你就可以少浪费些时间了。”
听到这番话的杏寿郎反而笑了:“佐江小姐虽然年长许多,但您果然不明白啊……”
这话听着耳熟。他之前好像说过类似的话。佐江下意识问道:“不明白什么?”
“时间。”杏寿郎回答,“我没有在浪费时间。”
说着,他稍稍倾身,向佐江伸出手。佐江注意着他靠近的指尖,感觉一切都在变得缓慢,却不能做出任何回应和阻拦。而他的手落在她肩上,抓住了她裹在身上的被子——佐江都没有注意到它快要从肩背上滑下去了。
“佐江小姐,若是我决定去做一件事,是不会因为受到打击就半途而废的。佐江小姐,这世上没有什么能够浇息我的热情!”
这样说着,杏寿郎拉住被角,帮佐江重新披好它,没有立刻把手收回来,而是轻轻落在她侧脸,向她看去诚挚而毫不动摇的目光。
“我不敢将自己比作灼烧一切的烈日,但是,如果佐江小姐认为自己是沉寂多年的雪,那么我愿意成为融化您的那簇火。”
“……”
喝了将近一整瓶烈酒酝酿出来的醉意骤然消失。她的刀似乎发出了怪里怪气的惊呼。而佐江睁大眼睛,怔怔无言。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又看到了什么,只记得整个世界都恍惚了一下,视野中有着金红的流光,而抚在她脸颊上的那只手掌心粗糙,有温暖的热度。但她分不清,更加滚烫的,究竟是那只手还是她的脸颊。
杏寿郎似乎又说了什么,但佐江听不清。
她满脑子都是曾经在女性死神协会杂志上读到的话:『……等火即将升起的那一刻,你一定会有所察觉的。』
似乎有人发出了戏谑的轻笑。不是杏寿郎,也不是朔风。
佐江仔细分辨了一下,发现那声音是响在她心底的,属于她自己的声音:『因为没有人可以做到对此无动于衷。』
……啊,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