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灶门先生就笑着点点头,谢了青田太太的好意,却又说道:“炬炭烧到最后,就算只剩一小簇火,也想好好燃尽自己的光……我想趁着自己还能起身活动,多走些地方。”
他婉拒了青田太太请他去喝杯茶的邀请,准备带着儿子离开了,“这杯茶就留给下次吧。提前祝您与矢雾小姐新年快乐,希望明年,我们还有机会再见面。”
卖炭郎父子就赶在下雪前离开了矢雾山。佐江依然久久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去的身影消失在河对岸,然后一转头,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便落下来。
除夕夜就这样安安静静地降临了。
青田太太是想留佐江到自己家里共迎新年的,但她情绪过于低沉,一心只想回到那座属于她的院子,就连听到青田太太说了“新年快乐”,都忘记做出回应。
她浑浑噩噩地回到矢雾宅,径自坐在自己房门口的庑廊下,呆呆望着落雪。
雪落下来,无声无息。
佐江的耳边却一会儿回荡着浦原戏谑地喊她“小佐江”的声音,一会儿又出现了灶门先生温和礼貌地称呼她“矢雾小姐”的声音,左右轮换着,让她一阵茫然无措。
我啊……
我并不属于这里。
不属于矢雾山,也不曾属于这个世界。
来到这里并非我愿。
正如在雪月下死去,也不是我的本意。
……但我还是来到了这里。
佐江难过地团成一团,抱着双膝,将脑袋埋起来,就这么默默坐了很久很久,直到房间里的小座钟发出零点已到的沉闷钟声。
“新年快乐……”
佐江这样说着,抬起头来,院中已落满积雪,安静也美丽。这份独享的景致让她想要露出微笑,但再三尝试后最终还是失败了。
接下来的两天,雪接连不断下个不停。到了第三天,雪小了些但还在下,佐江扶着庑廊立柱,小心地伸出脚,踩下去的瞬间感觉自己淌进了河里。
她躲进房间里,裹着被子百无聊赖地翻书,脑海中却在思考离开矢雾山后的生活可能性。
其实去哪里都一样。
就算她不是活人,为了维持这幅义骸的正常运转,也得跟活人一样进食生息,免不了要与他人交际。但不管去到哪里,她又得像个局外人一样生活,然后在被人揭发秘密前再次离去。
啊,这样一想,还真是无趣呢……佐江端起一旁的玻璃杯,咕嘟喝了一口,两颊顿时浮起淡淡的红晕。
她眯着眼睛趴在桌子上,张嘴吐了吐热气,终于发现面前这本随手从矢雾老先生的书房里取来的书,竟然是本佛经。
而且是矢雾老先生最喜欢的那本书。
他老人家学问不怎么高,就是有点书籍搜集癖好,书房里那么多的书,其实都是他这一生四处搜集来的闲书、杂书。
佐江甚至在帮他找书的时候,还从书架上扒拉出一本写满洋文的印刷书,厚得像砖块,封皮是漂亮的烫金字体,掀开每一页都写满密密麻麻的小字。可惜她根本看不懂,问了矢雾老先生才知道那本书叫做《圣经》。
这个佐江知道,书中讲到人行善事,死后会升天堂。没见过天堂,也不清楚自己生前做没做过善事的佐江撇撇嘴,动作颇为小心地把它放了回去,找出矢雾老先生要的那本佛经。
他老人家其实也不怎么信佛,喜欢这本书,只是因为喜欢里面的部分论段,平时饭后在院中踱步,口中便不断念叨着那部分。
佐江来矢雾山不久,就被他念叨得洗了脑,不用去翻书也记住了里面的内容。
就算到了生命的最后关头,老先生卧床不起,想起来了也要望着天花板念上几句。
“……诸仁者。如此身,明智者所不怙。是身如,是身如,呃,如……”
他只念了一会儿就卡住了,然后来来回回絮叨着,试图让自己回忆起来。
“是身如聚沫,不可撮摩。”佐江受不了了,帮矢雾老先生续了下去,“你之前重复过八百遍,竟然还记不住。”
“哎呀,毕竟我年纪都这般大了嘛,记性不好很正常。”矢雾老先生一脸无辜地缩在被子里,期待地望着佐江,“‘是身如聚沫,不可撮摩’……后面呢?”
后面啊……
后面你们就真如聚沫般,也离我而去了啊……
佐江压着书本伏在桌案上,望着窗外梅枝上的积雪,慢慢裹紧被子,拢住了脑袋。细如蚊吟的声音便若有若无地传了出去。
“……为苦、为恼、重病所及。诸仁者。如此身,明智者所不怙。是身如聚沫,不可撮摩。是身如泡,不得久立……*”
“是身如……是身如……如……”
佐江是记住了全段的,只是这会儿有些困倦,脑袋也不灵光了,就卡在这句上,也跟当时的矢雾老先生一样,一遍一遍地重复,久久没能念出下一句。她很快迷迷糊糊地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光怪陆离的梦突然前来叨扰。
佐江光着脚,在梦中也在下雪的院子里淌着雪徘徊,很快就感觉全身凉透了,但胃里似有火在烧,脸颊也烫得很。
不知是哪个倒了八辈子霉的王八蛋毫无感情,一遍一遍重复着《维摩诘所说经*》,而且还只重复“是身如聚沫,不可撮摩。是身如泡,不得久立”这两句,来来回回好几遍,就是不肯把后面的地说下去。
又冷又燥热的佐江烦得不得,仰头对着灰蒙蒙的、下着雪的天空大喊:“下一句,下一句是什么啊!”
偏偏雪与路过的风都不肯作答。
然后就有眼睛过于闪闪发亮的怪物敲响了她的院门。
叩——叩——叩——
一声胜过一声。
但念经的声音消失了。
席卷而来的风声中除了敲门的声音,还多了熟悉的呼唤:“……佐江小姐?佐江小姐!”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近得几乎要贴上了她的后背,贴上她的耳朵。
佐江在雪地里站定,茫然回头,与身后眼睛过于闪闪发亮的怪物对上视线。他认真地看着她,说:“‘是身如焰,从渴爱生’……这就是你要的下一句。”
佐江倏地惊醒了。
但是敲门声跟呼唤声没停——真的有人在敲门,呼唤她的名字。而且听声音,前来的人也真的是“眼睛过于闪闪发亮的怪物”。
“……啊,饶了我吧。”
佐江蒙着被子,歪到在榻榻米上,一阵无理取闹的翻滚,这才顶着有些乱糟糟的鸡窝头起身去开门。
院门一开,对方“哈”呼出一团热气,扬着神采奕奕的眉眼,高高兴兴地对她说:“佐江小姐,新年快乐!”
“……”
佐江扶着脑袋,定定地望着他,发现这小子在新年的第三天依然配着刀,穿着鬼杀队的队服,只是外面还套了一件看起挺厚实的白外套,不过显然不怎么防寒,鼻尖跟两颊都被冻得通红。
天气太冷了,饶是这个往日里随时散发着火焰般蒸腾精神气,呼吸都那样炙烫的家伙,这会儿头顶肩膀落下的雪居然没有立刻融化。
佐江在盯着他,杏寿郎也在打量她。他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举止着装都十分懒散的佐江小姐,眼睛眨了眨,有些迟疑地问:“佐江小姐……您喝醉了吗?”
而佐江张了张嘴,话语不受思维控制,脱口而出道:“你是……雪人吗?”
……果然醉得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