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这些吗?』
“不然呢?”
『我以为你会有话想要他弟弟帮忙转告呢。』
“啊,这么说来的确有。”
说着,佐江取出笔墨,在灯下写了起来。“沙沙”的行笔声很快就停歇了,佐江放下笔,将信拿起来,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她的刀迫不及待道:『你写了什么?』
“‘……谢谢你的好意。祭拜一事按照往年惯例来即可。’”佐江真就把回信读给刀听,“‘如果你能联系到你的兄长,请替我转告他:不要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我这里。他值得更好的存在。’”
『咦?』
佐江不受影响地读下去:“‘不必回此信。请替我问候你的父亲。祝好。佐江。’”
『咦……?』
“怎么?”佐江见墨迹干掉了,于是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有什么好意外的?这不是我最该做的事吗?”
『可是……你就不怕他再也不来了吗?』
佐江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将信封封好,带着那截枯枝走去了后院,直到看到昏暗夜色下花栏中渐渐凋败的洋桔梗们,她才回答说:“那不是更好吗?”
『……』
朔风没有立刻答话。
在存在了许久许久的寂静中,佐江听到她的刀嘟囔似的说起来:『从来不把真心话说出口……就算是跟你的刀也不说实话……你这个口是心非的女人。』
佐江轻轻哼了一声,将枯枝别进花栏中,转身离开了。
很快又要去城里的青田先生把信带走了,之后果然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任何回信。
佐江也就继续过着稍稍有些与世隔绝的日子,隔个两三天让久美上山帮忙打扫卫生,顺便在智也跑来找书看的时候与他斗斗嘴,偶尔也会接待几位来借宿的猎鬼人。
他们大多都是比较沉默的年轻人,面对矢雾宅这座藤花之家的主人时,态度礼貌客气又疏远,做着客人该有的行为,基本就在客房跟客厅之间活动,不会踏进厨房,更不会去敲佐江的房门,亲切地喊她的名字。
也有一两个会忍不住盯着佐江的脸看个不停,小心翼翼地问她多大了,有没有与谁定亲,或者有没有心仪的对象。
一般在看出佐江不为所动后,他们也会识趣地不再提此事,等着任务通知一到就道别离开,而且基本上不会再来了。
佐江忍不住想着“啊,果然是不一样的啊”,时间便慢慢从秋初,走向了秋末。
枝头枯叶还没掉完,杏寿郎的信送到了。
这次送信的可不是青田先生了。他的长子勇也预备成婚,他们一家四口连带着新娘子一家都变忙了许多,青田先生近来暂停生意,留在了矢雾山。
信送到时,佐江正与久美扫着院中或黄或红的落叶。刚入秋的时候久美换掉了沉闷单调的纯黑和服,渐渐开始穿鲜亮些的衣服了,人变得活泼了不少,跟佐江相处时不再畏手畏脚,也敢跟她找话题聊聊天了。
久美与佐江说起了勇也成婚的事,还替青田一家向佐江发来参加婚礼的邀请。
佐江还没回答去不去,聒噪的乌鸦“嘎嘎嘎”地叫着,越过宅院的墙头,带着封信在院中盘旋。
听着那严重破坏安静氛围的噪音,佐江几乎是一眼就认出这小东西就是杏寿郎在鬼杀队分配到的鎹鸦,拿扫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很是蠢蠢欲动地想把它打下来。
鎹鸦还挺聪明,根本不往佐江那边凑,径自飞到久美头顶,把信丢给她。而久美接住信一看上面的署名,当然立刻就把它转交给佐江。
佐江拿着信,先是盯着那只至今都没敢降落的小东西看,直到把它看得飞去屋顶掩藏起来,她这才对久美说:“麻烦你接下来自己扫完了。”
这本就是久美收了钱要做的活,她自然应着好。
佐江拿着信回了房间。
窗户没关,那只怂了吧唧的鎹鸦终于敢降落下来,顺着窗沿来回蹦跳踱步,在被拔秃噜毛的边缘上疯狂试探。它见这样了佐江都没管它,于是壮着胆子嚷嚷着:“回信!回信!你要写回信!你要写回信!”
随着佐江把刀拍在桌面上,它“嘎啦”怪叫一声,站着装死。
终于安静下来了。
佐江把注意力都给了那封信。从手感上说,信还蛮厚的,估计那小子在信里写了不少东西。佐江看着信封上字迹意外有些轻飘飘的“炼狱杏寿郎”,并没有立刻拆信。
她的刀等了又等,见她只是拿着信坐在桌前发呆,忍不住叹了口气,说:『真是少见啊,佐江在害怕呢。』
“……我没有。”
『你有。瀞灵庭的任职通知书送来的时候,你也是这样坐着看着,不敢打开看。』
“我那是已经知道自己被录用了,”佐江纠正道,“一想到以后大半辈子可能都要被拴在瀞灵庭了,我才不敢看的。”
『哦,那你现在不敢拆信,是怕以后大半辈子又被拴住吗?』
佐江:“……闭嘴吧。”
鎹鸦歪头看来好奇的目光,呱呱问了一句:“你在跟人家说话嘛?”
佐江:“……你也闭嘴。”
她还是拆了信。
信纸一展,淡淡的药膏的味道扑面而来,佐江不由眼皮一跳,不动声色地开始浏览。
信纸上熟悉的字迹开头写了“佐江小姐亲启”,然后紧跟着就是因为字体刻意写大而非常醒目的一句:“我——回来啦!”
“……”
她的刀立刻戏谑道:『哦~笑了笑了!』
佐江没搭理她的刀,继续往下读。
『……佐江小姐近来安好吗?十五夜有没有吃到好吃的月饼呢?院外的林叶是否已经红透凋零了呢?我在京都看到颇负盛名的岚山红叶,也看到了许多在林间相携而行的年轻恋人。红叶很美,林间的他们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情不自禁地盯着他们,我这才意识到,上次与您在烟花下,我不该那么沉默。』
『我从西边回来后,遇到一个曾是十二鬼月下弦的鬼,虽然成功斩下了他的头颅,却也受了些伤,被花柱蝴蝶香奈惠前辈救下后拘在了她管理下的蝶屋养伤,短时间内大概没法获得离开的允许了……』
看到这儿,佐江抬头瞥了鎹鸦一眼。那小子写得简略含糊,并不清楚十二鬼月实力如何的佐江,还是从他的轻描淡写中察觉到了——所谓的“受了些伤”,一定非常严重。
鎹鸦的小眼睛里写满了不明所以的无辜。
佐江想着它肯定跟那小子是一伙的,如果他早就嘱咐了鎹鸦不要乱说话,那她估计问不出什么实话。她于是暂且先按下不表,继续读信。
『远行在外,不方便写信,我与千寿郎并无机会联系。如今被嘱咐了安静养伤,倒让我终于有时间可以写信回家道平安了。千寿郎也就通过回信将那两句您想要转告我的话告知了我。』
『看到信,我才知道原来您是这样想的。不禁有些担心那日的莽撞,以及这几个月的失约,让您产生了严重的困扰。真是万分抱歉。』
『仔细说起来,我与佐江小姐相处的时间并不多,最初冬日雪地间的相识,秋天里的重逢,初夏的再会与短暂相伴,还有盛夏的祭典之夜,所有时间加在一起都算不上长,甚至连一个月的时间都没有。即使有不间断的信件往来,我依然对佐江小姐了解不深。』
『但为人倾倒这件事,或许只需要一个眼神。』
『想起您就会满心期待高兴,想要迫不及待地与您重逢……这样的心情,我不认为会是浪费时间。』
『我知道与您相比,我年纪尚小,见识短浅,也更容易显得莽撞不懂事。这大概就是不对等的时间造成的无可避免的差距,而我愿意花时间去弥补、缩小这些差距。请您原谅和等待一下尚不成熟的我,总有一天我会成长为与您相衬的大人。』
『以及,虽不能带回整片枫林,但我从京都带回了一片红叶,大概与佐江小姐的手一般大小。可惜我大意负伤后丢了刀和行李,也不知将红叶遗落在了哪里。下次有机会,愿与您一起去红叶林间走一走。』
『祝您万事皆顺。』
『炼狱杏寿郎』
信纸都被写满了,但在最后的最后还有一行小字:『非常想念您。』
“……”
长久的沉默。
朔风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等到佐江的读后感,又好奇又迫不及待,刚想要出声催促,这时佐江终于给出了反应。
她什么也没说,垂着眼眸敛着神情,在沉默中把展开的信纸沿折痕折回去,塞回信封,然后双手抓着信,身体前倾,额头沉沉地嗑在了桌面上。
“——咚。”
这就是这个秋天的最后时刻里,无可奈何,只能被击倒的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