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江小姐,吃了矢雾山的米就是矢雾山的人了!”】
佐江沿着杏寿郎跟富冈离开的方向找过去,天色已经几近全黑了。
不知不觉间,灯笼与火把燃亮了整条街道,矢雾山脚下起了一层稀薄的雾气。隔着火光,稍远处的景物氤氤氲氲。
在摊位的尽头是夏日祭上的重头戏、射箭比赛,这里聚集着最热闹的人群,参加比赛的人不分男女,只按照出身地自动站队,各自代表着自己的村子,因而围观人堆里时不时就会响起高声加油呐喊的咆哮。
天黑起雾并不代表比赛结束,反而是在靶场附近挂满火把之后,参加的人更多了。
这会儿智也正在场边老气横生地教育着两位比自己年长许多的剑士少年:“……你们也得跟着一起喊加油才行!吃过矢雾山的米,就是矢雾山的人了!”
“这样啊,”杏寿郎连连点头,立刻一手握拳,一手作喇叭,随人群一起大喊,“矢雾山加油!!!”
这一声传得极远,不仅给了佐江分辨方位的机会,还在片刻的时间里压过了其余村子的加油声,引得他们集体侧目。不过矢雾山的人高兴赞许地附和着,纷纷承认他就是矢雾山的人。
喊完了,杏寿郎还不忘歪头看向无动于衷的富冈:“富冈!你也吃了矢雾山的米,也需要喊加油啊!”
“……?”
富冈一抬眼,看到周围包括杏寿郎在内,所有人都在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学着杏寿郎的动作握了握拳,“矢,矢雾山……加油?”
“要充满感情嘛!”
“矢雾山加油……”
“好!再来一次!”
“……”
佐江走到跟前,就见富冈满脸写着“请把我带走”。
佐江:“……干嘛呢?”
“在给矢雾山加油!”杏寿郎说着,主动往旁边退开两步,给佐江腾了个空位,垂头凝视她,微微带着笑意说,“佐江小姐,吃了矢雾山的米就是矢雾山的人了……对吧?”
佐江:“……”
华灯初上的火光融合在一起都不及他的眼睛明亮。佐江没个防备就迎上了少年诚挚熠熠的目光,感觉有种沉重的压力随之坠进心里去了,让她躲闪不能,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佐江勉强别开脸,斜眼看向刚及她腰高的智也。这位“罪魁祸首”敏锐地感受到了某种杀气,连忙捂住嘴。
“咳……你们给矢雾山加油,”佐江恢复自若的神情说道,“不如亲自去参加比赛。”
说着,她望向不远处的靶场,正在射箭的那位小年轻瞄了半天,好不容易有点感觉了,却因为老婆亲亲热热的一声“亲爱的加油”,心潮澎湃、面红耳赤,过于激动之下,箭矢擦着箭靶飞出去了。
老婆亲亲热热的加油顿时变成了恼羞成怒的:“你这个笨蛋!”
围观人群善意哄笑起来。
“……规则是每个人最多十支箭,每中一支就能赢一袋米。”佐江收回目光,一本正经地看着杏寿郎说,“我想要米。”
杏寿郎掉头就跟矢雾山这边管着报名的人说:“青田先生,请给我十支箭!”
青田先生只递给了他一支:“只有射中了一块靶子,才能领到下一支箭,进行下一次射击。”
“那就先给一支吧!”杏寿郎说着,领到了自己的第一支箭和配套的弓。
这弓是大家公用的,有半个成年男性那么高,看着轻便,入手了竟有些沉甸甸的,远比看起来重得多。杏寿郎此前从未接触过这个,不过看其他参赛者轻轻松松就能赢到一两袋米的样子,这应该不算难。
杏寿郎挽弓瞄准——
“脱靶。”
青田先生无情宣告。
“……啊,比想象中难呢。”杏寿郎颇为遗憾地转身,将弓递给看热闹的富冈,郑重到脸上一丝笑意都没有了,“富冈,接下来靠你了。”
莫名其妙被扯进来的富冈来不及拒绝就被他这意外严肃的神情感染,居然不由自主接过了弓和一支箭,点了点头。
富冈挽弓瞄准——
“脱靶。”
青田先生无情宣告。
“……”
围观的智也不满道:“我好歹还射中了两箭呢!”
“……”
两位在剑技上颇具天赋的少年羞愧无言地想要捶地。
佐江难掩笑意地看着他们:“受挫了?”
“唉,”杏寿郎坦然一笑,无奈道,“看来我们还是更适合握刀啊。”
佐江轻快瞥了他一眼:“倒不只是适不适合的问题。虽然拉弓姿势不太对,不过你们力气不小,再重些的弓也可以轻松驾驭。而且常年练习剑技,其实你们已经有了一种跟弓箭准头很接近的直觉,只是不会利用罢了。”
说完,佐江向他伸出手,“弓给我。”
杏寿郎乖乖把弓递给她。
佐江握住弓,到青田先生跟前说:“十支箭。”
“十支……?”青田先生知道佐江是了解规则的,竟然还会一开口就这样说,于是饶有兴趣问道,“一开始就要十支箭吗?”
“嗯,”佐江说着,自己数了十支箭,别在同一只箭筒里,“放心,不会失手的。”
她提着箭筒跟弓走到靶场前,人群自动为她清出一片空地。他们当然会对此很感兴趣,因为这是她在矢雾山住了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在举办祭典时参加射箭比赛这种集体活动。
佐江没去管,只注视着远处淡淡雾气笼罩中,被场边缀满的火把照亮的靶子。她在定点站好,微微跨开一步,腰身如标枪。先是左手握弓自然垂落,她平缓吸了一口气,接着右手挽箭搭弦,与此同时将垂落的弓稳稳地举至身前,两只绘着深紫铃兰的袖子慢慢滑下手臂。
杏寿郎站在佐江右侧,看到她神情收敛肃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前方,向来深沉晦涩的眼底晃动着周遭灼灼的火光。
仿佛这一箭无可匹敌。
仿佛这一箭势不可挡。
看着她这样专注的样子,杏寿郎心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念头:
……必中。
一阵不长不短的属于瞄准的时间后,佐江右手一松,箭矢瞬间飞出,“嗖——哚”,杏寿郎再去看箭靶时,箭矢果然正中靶心,红色的箭尾还在轻颤个不停。
他一句“厉害”刚脱口而出,佐江已经又挽了一支箭,这次只是稍作瞄准就将箭射出,依然正中靶心。
她就这样毫不动摇地接连挽弓、搭箭、射击,标枪一样的身姿没有丝毫变化,一连九箭全中靶心。本来就不大的箭靶因此变得拥挤不堪,靶心怎么看都容不下第十支箭。
而此时,佐江仍毫不犹豫地将第十支箭搭在了弓弦上,但是瞄了半天,却始终没有射出这最后一支箭。
围观人群先前还随着一支一支正中靶心的箭惊奇欢呼,慢慢地,因为佐江迟迟未能射出这一箭,他们投在佐江身上的注意力只剩了一半。他们开始左顾右盼,甚至疑惑地窃窃私语:
“……怎么雾气越来越大了?”
“好大的雾啊,都要看不到箭靶了。”
“这样矢雾小姐还要继续吗?”
“咦?”青田先生也嘀咕出声,“往年的祭典前后,我们这儿根本不会有这么大的雾吧……”
他听到身边那个黑发的少年语气平静地说:“这不是自然生成的雾。”
青田先生看过去,发现对方虽然仍注视着挽弓的佐江,裹着绷布的手却已经握在了腰间的刀上,蓝色的刀刃出鞘一截。
他瞥了青田先生一眼:“退后。”
这位少年今晚超脱年龄的沉默稳重,给青田先生留下了不错的印象,听到他的安排立刻毫不犹豫地抱起看热闹的小儿子退后。
青田先生才刚退出不远,不知哪里突然传来几道硬物划破空气的声音,但诡异漫起的雾气遮掩了它的来处,让人不好分辨。
杏寿郎却一步踏出,握刀一挥,火焰般的刃身在夜色与雾气中划出漂亮的弧线,空气中的热度陡然升高,进入它攻击范围的雾气几乎是瞬间就蒸出一片空隙。
只听“铛铛铛”连着三声响,冲着佐江后背飞来的白色利器被他精准斩落在地。杏寿郎瞥了一眼,发现那是三颗带着乌黑血迹的尖牙——自愈能力强的鬼拿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当武器并不稀奇。
而与此同时,佐江毫不犹豫地转身跨步到杏寿郎身侧,几乎没做瞄准,拉弦的手便是一松,弓弦当即将搭了好一会儿的红羽箭弹射出去。箭矢从茫然怔愣的人群中飞速掠过,不知在尽头射中了谁,竟然传来了“哎呦”的声音。
那声音并不痛苦,倒是有些新奇。
“在那里。”佐江说道。
话音未落,她身边的少年便已追了出去,稍远些的富冈紧随其后。
围观群众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们两个已经各自带着一点红色与蓝色的光影从人群中穿过,冲进了重重的雾气里。
佐江这才松开了握弓的手,有些可惜地叹了口气。
本来……可以赢十袋米的。
她转身走到抱着儿子看呆了的青田先生面前,把弓和空了的箭筒还给他:“九袋米,请帮我准备好。”
青田先生:“……啊?”
还是被抱在怀里的智也反应快,立刻把弓与箭筒接过去,一点都不遮掩自己的好奇:“佐江姐姐,发生了什么事?杏寿郎大哥跟那个总是满脸困惑的哥哥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