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倘若真的要揭了那人头上幕离,又谈何容易?
若非清晨变故,这人突然从天而降,今日原本另有打算。
视线飘向另一处熟悉居所,定定向里面望一会,方才收敛回眼眸。纤长的睫毛垂下,掩住眼底不明情绪,在眼下形成一小片扇形阴影。
罢了,浮笙叹口气,双肩垂落。等搞清楚眼前这人到底在隐藏些什么,晚些再去拜访也不迟。况且,那人也不愿自己再去招惹他。
一小缕阳光从窗外射进来,笼罩住木质桌面,将一根蜡烛晒弯腰,拖着曳长的影子,缓慢耷拉在浮笙搁在桌面的手背上。
浮笙单手撑脸,注意力全放在树下那人的身上,未曾察觉异常,忽然手背皮肤触碰到个热乎乎的物件。
低头查看,竟是蜡烛。
估摸着蜡烛映在桌面的长度,才知道已经日上三竿。
他和那个陌生人纠缠许久,今日还没有练剑,每日功课不可荒废,便起身拿着遂愿剑走出居室。
杏树下那片遮阳挡光的练剑宝地早已经被人占领,浮笙有些后悔,却是自己引他到那处去的,再开口叫他让出那片树荫,倒有种小家子气。
他不想和那人靠的太近,找了片开阔空地,拔剑独自练了一会。然而他头顶烈阳,感觉整块头皮仿佛都快燃烧起来,汗沿着鬓角滴下,身体也燥热难忍。
就算如此,他也不想回到杏树底下和故意耍了自己的家伙共处。
浮笙倔强地咬紧牙关,强忍酷暑,手中剑招不停。不多时,眼前便一片模糊,满是闪动的黑白雪花。头晕目眩,终于忍受不住,身侧拖着遂愿,耷拉着嘴角回到那片宽大的树荫。
这颗杏树至少有百年树龄,浮笙住进来时,树周就有两个成人环臂那么长,根深叶茂的,就连树根也生的盘根错节。树根从地表钻出来,在地面盘虬卧龙结成一个可以供人坐下的天然树根“藤椅”。
虽然没有真的座椅舒服,但平时坐在上面欣赏院子景色还是很不错。
浮笙此时急切找地方休息,脑海中闪现出那树根,他眼前看不清楚,闪动的雪花只增不减,向前伸出双手摸索寻找。
什么都没摸到,调转方向,复又寻找,来来回回试探好几次。
顾不得旁边那人对他的行为有什么样的反应,会作何评价,反正他也不会说话。又摸过几次,终于摸到一片粗糙。
定然是粗糙的树皮,浮笙如此想着,立刻展开手臂抱住树干,却觉树干有些偏软。
眩晕感再度来袭,快要支持不住,连忙向下摸去寻找树根,那手还没试探几下,突然感觉肩膀被人推了一把。
怒气瞬间涌上心头,但好在成功坐在树根上,心头一松,不再生气,将头深深垂下,张开嘴急促呼吸凉爽空气。
眼前视线逐渐清明,拢了拢额前汗湿的发丝,回首去寻那个陌生人。
那人已经不再姿势慵懒地倚靠杏树,蜷起一条腿,拘谨地坐在树旁低矮花坛旁侧,看不出情绪。遮蔽上半身的皂纱太长,一部分皂纱拖曳至地面,斜斜露出背后系着的银白长剑。
浮笙看一眼便知这人方才写字也是故意骗自己的,他根本不是什么左撇子。
长剑偏向右肩,分明是方便用右手拔出。
这一路,自己并未注意,都怪他像个跟班似的,跟在自己屁股后面。
此人在二师兄剑拔弩张,轮到自己,却百般调弄,他到底把我看做什么人了,以为他自己和我很熟稔吗?
浮笙越想越觉得气愤,碾过脚边无辜的碎石草,背手将剑藏在身后,缓步向他面前走去,面色微沉。
走到面前,那人也没什么反应,幕篱低垂,视线并不在浮笙身上。
莫不是睡着了?浮笙心生疑惑,转念一想,便道此时是个难得揭开他面纱的好机会。
轻声挪动步子,身体离他更近,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恍惚间有种飘渺感受,仿佛来自九天之上。
拿出身后遂愿剑,动作轻柔地抵在那片黑色长纱,浮笙睁大一双黑眸,紧紧盯着后面那神秘的面容,心中好奇无以复加。小心翼翼抬高剑身,皂纱层层堆积在侧,手中微微发力,便撩开一角。
甫一眼,便看见那人凸起喉结,与修长脖颈,视线顺着线条没入整整齐齐的白色中衣深处,浮笙脸上顿时微微发热。
收敛眼神,将剑身上抬,心中莫名躁动,想要一睹他之容颜。
正要成功时,幕篱微动,一只指节分明的手抓住他持剑的手腕,拿出插入纱内的剑,放开手腕,整理好面纱,又重新恢复成刚才的坐姿,纹丝不动。
这名陌生人一直都是清醒的,只是在呆坐不动而已,叫浮笙误以为睡去。对方看不见他的眼睛,可他仗着面前宽厚纱绢,却能看清浮笙,而且就一直盯着浮笙手上动作,看他能做到哪步。
浮笙做出无礼行径还被正主抓个正着,面上羞涩难当,脸色涨红,抱剑呆立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原本是生气才过来找他那回事。
不敢去正视他,盯着他肩部琐碎线头,强忍心中尴尬,上下嘴唇打架,说出的话也有些词不达意。
“刚才的事是我冒犯了……但是你也有错在先。我看你也使剑,与我比试比试。”
浮笙掐腰,用剑鞘指着他。
那陌生人只是摇头,拒绝他。
“你嫌我弱?觉得我不是你的对手?”心头冒出火气,浮笙问道。
摇头。
“那就和我比试。”浮笙语气中透露出一种没得商量的语气。
那人一时半响没有动作,就在浮笙想要放弃这个念头时,眼前人缓缓起身,拖弋的皂纱重新垂直腰间,昂首挺立如群山巍峨,周身气盛更胜。
他没有使用身后的那口银白长剑的意思,而是自袖中伸出手,折断身旁簇拥的蔷薇,捡起一段带有还未绽放花苞的细长枝干。握住枝干较粗的一端,另一段较细视为剑尖,侧身将这把“剑”横于胸前。
很好!浮笙嘴角噙着一抹笑意,他要的就是这个。
用树枝打,勉强有几成胜算,若是换成他那把剑,就不是胜算的问题了。
所谓胜算,不是指输赢,而是指挑了他那碍事的幕篱。
浮笙上一次半途而废,这一次怎么也要得手。拔出遂愿,随手扔了剑鞘,也不和他客气,剑尖直直指向他的门面。
手臂发力,一声破空,手中剑径直向他刺去。
受剑气影响,黑纱向后拂过陌生人脸庞,他不急于躲避浮笙这一剑。脚下沉稳等待时机,遂愿剑将将没入纱中之时,手中枝干微动,动作轻柔至极,如四两拨千斤,挡开他迅猛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