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舟郡主顺势接话道:“七舅突然说,久未见婉舟,不知是否怠学,要考考我算术。若王掌柜三月营收三万钱,营税应当交一成,可王家茶水铺的三月总盈利却为五万钱,这是何缘故。”
文彦欢抬起了头,“他这话里有话啊。”
“是啊!我当时也听明白了,但婉舟这丫头聪明,她只说是算错了,或者七舅喝多了出错题了。可我七哥非要把话点明,说,若是没有算错呢?交了税,当月收入反而变高了,这是为何?”
婉舟郡主当时没说话,只现出一副困惑不解的孩子神色,然后又打哈欠说困了,不叫她七舅继续拿她当话头。
可她这一走,反而坏事了。
她那个直肠子小舅舅,就这么被人撺掇了去,招了祸患。
“后来,我七哥又凑在我边上,说什么,若是逃税漏税,盈利顶多不变,定然不会更多,而若是官府账目上的金额反而变少,这说明什么?我当时喝多了,我说那还能说明什么,说明户部挪用公款,我七哥又问,若是官府账目金额不变呢?这笔钱又是谁出的?”
这钱并非公款,却莫名变多,营税还按一成照收,那就说明有人自掏腰包,“补贴”了商户。
九皇子的思路一下子就绕到了五哥今日负责的新税案上头了。
“之后,我就打马去了比部司,打算去翻翻账簿,结果那里居然有人在……”
“那是什么时辰的事,殿下可还记得?”
文彦欢打断询问,反叫九皇子放下心来,暗道他还真是找对人了,二人仔细倾听,俱有几分可靠。
但时辰这种事,若没有遇上更夫,或是一些印象深刻的事,实在是不会过分留意。
“这……什么时辰?我只知道我去的时候,定然已经宵禁了,街上没什么人。但戍边将士入临川,本就可在城中骑马,亦可持特赦腰牌出入关禁,如此,我又不存在宵禁出行的问题,定然不会关心时辰啊。”
“小舅舅真笨。”
“嘿,你这丫头。”
听及此处,文彦欢偏头和小丁对视,文彦欢眨了眨眼,微微点头,小丁于是眼珠一转,“那殿下去的时候,可曾遇上刑部高大人?”
九皇子的双眼迷离了一瞬,“……谁?”
看样子是没遇上了。
不过文彦欢看他这反应,觉得奇怪:“大理寺卿徐大人应该找殿下问过那晚的事了,竟没有向殿下提起高大人或旁的什么人?”
九皇子直摇头,皇室中人肖似的俊俏眉眼突然皱了皱,“他不仅没问我那些该问的问题,还客气得过了头,搞得我都不知道我到底可不可疑了……但我看他那态度,总觉得不安。”
战场上领过兵的人,别的不敢说,对危险的直觉总是敏锐的,“孙朗义这案子是七哥负责的,大理寺上下现在都同我七哥关系极近,但我那日分明就是被我七哥引去刑部的,所以,我越想越觉得不对,我七哥定是给我设了套!他到底想干嘛!”
这话文彦欢还没接,小丁却直率:“如此看来,殿下的情况也确实挺棘手的,高大人在戌时离开刑部,车夫在亥时擅离岗位、绕行解手。那也就是说,殿下恰好在高大人之后到达刑部,那时,车夫在打瞌睡,无人能证明殿下刚才的话是不是撒谎。”
“我真的没撒谎!”
“他确实没撒谎。”
一道声音激动,一道声音了然,可就像小丁说的那样,九皇子的话没有证据。
九皇子捂住婉舟的耳朵,狠狠吐了口浊气,骂了句脏话,而后,他略一沉吟,突然想起了什么:“但我离开刑部,策马回府的路上,在神武大街上遇到了卫川军,我当时还觉得奇怪,便同领军聊了几句,他应该能为我作证吧!”
文彦欢反问道:“奇怪?殿下为什么会觉得奇怪。”
“按理说,神武大街应当是卫川军巡逻路线的终点,那时候虽已宵禁,但应该还没有那么晚,卫川军在宵禁后就应该开始第一轮巡逻,若是我遇上他们的时候,他们刚结束第一轮,那也太慢了,但如果是第二轮巡逻结束,那又太早,所以我才觉得奇怪,便开口询问。”
巡逻路线和时间的异常?
对,之前洪娘也提过,刚过亥时,巡逻的卫川军正好开始巡逻第二圈的时候,东然正打瞌睡,被九皇子大声的斥责吵醒了。
亥时为二更,东然或许是听到了“关门关窗,防偷防盗——”的打更声,才会清楚知道那时刚过亥时。
而那时,九皇子已经进入了刑部,刑部内已经传出二人交谈争吵的动静。
由此,再结合高大人的供词,文彦欢大致推测道:“殿下大约是在戌正初刻*后、亥时打更前,到达了刑部。”
“当真?佩服!这是怎么算出来的!”
文彦欢没回答他,仍兀自深思,小丁倒是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至于九皇子离开的时间……
衙署的位置都是有讲究的,大多集中规划于皇城的一处。
大齐将百姓住宅和官府衙署,以皇城长街分隔于东西两侧,宫城九三之位,寺院九五之位,南北列长街,纵隔民巷,东西行大路,横分区划。
文彦欢于是问道:“敢问殿下,那卫川军为何在第二圈巡逻时,会在不合适的时间出现在神武大街上?”
“领军跟我说了,因为在第一圈巡逻时,他们发现神武大街上有打斗的痕迹,那时已经宵禁,定然是有人犯禁斗殴,故而休整后,在进行第二圈巡视时,他们选择先从神武大街巡起。”
“好好!那这样就能大概推算出时间差了!”
东然当时要解手,还特意绕了远,只为避开在衙署附近休整的卫川军。
换句话说,当时,卫川军正好在刑部附近。
如此,按衙署官府到神武大街的距离,以卫川军巡逻的速度,差不多需要步行不到一刻钟的时间。
这一刻钟内,东然去解了手,不知用了多久,总之回来之后发现九皇子已经离开了,刑部内熄灯。
这一刻钟内,九皇子在东然回来之前,就离开了刑部,他策马回府,遇上了卫川军,且与领头的搭话。
九皇子是酒后策马、含怒而来,并未提前告知其他人,甚至不知刑部有人,这一点,有窥心佐证,他没有撒谎。
既然不是蓄谋已久,便只能是一时冲动、激情杀人。
但如果是激情杀人,孙朗义尸体上的其余痕迹暂时说不通,激情杀人的话,九皇子也没有饿死孙朗义、诅咒尸体的必要。
他得在一刻钟不到的时间内杀了人,且在不知道是否会有其他人发现尸体的情况下离开刑部,与卫川军搭话,再着人完成活埋藏尸等等……
“不是你。”
“对啊真不是我!我当然没杀人!我那晚从孙朗义那抢来了账簿便走了,我杀他做什么!而且,那孙朗义也是榆木脑袋!他跟我告什么罪?直接把账簿给我便是,但他叽哩哇啦说了一通别的话,耽误了好一会,最后还是我蛮力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