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春念的心底突然有股悚然感,背脊一凉,有股被人窥探的感觉。
但她的心头只紧了一瞬,随后便放松下来。
这是她家老二的本事,这股悚然窥视的感觉,其实是在提醒她,该抓着这条线索,继续往下问。
「好好,母亲知道」
面上现出为难来,韩春念问道:“这小贱人……妹妹说的是……”
韩春念今日一到孙府,便对孙大人说,她要同孙夫人去院里说话,这便是暗告孙大人不便在场的意思。
许氏并不傻,她当然知道丞相夫人不会那么热心,今天过来,还特意支开官人,定然是帮着她那刑部的大儿子查案的。
查案归查案,有些本是孙府的家务事,有些话便也确实不能说。
但此刻自家官人不在,加上情绪崩盘溃堤,许氏便也不压着了,她心里憋得苦,又无人能诉,这下可算是一股脑儿说了个干净明白。
“且不说旁人的嫌疑,朗儿失踪一事,定然跟孙叙芳那小贱人有关联!只是官人不爱听这话,他就剩这个女儿了,而且,若真是那小丫头所为,孙府的颜面……”
命运的苦,有时不是山崩地裂,老天一朝变脸,而是心头悬针,骨中长刺,日日磨、夜夜痛。
所以诉说起来,也铺天漫地,尽是艰难苦涩。
“妹妹,我们只进屋里说自家话,门楣颜面还是你官人的官声再如何重要,关起门来,竟还要压得你不能痛快哭一场吗?”
“姐姐,你不明白,你不明白我有多恨,有多委屈……我哭都没有泪了……”
许氏是孙大人续弦,许府虽显赫,但她却只是妾室之女,一个小庶女能得这样一门亲事,也算不错。
可真正进了孙家的门,许氏才知道里头的水有多深。
“自我嫁进来,我无论怎么对那小贱人好,她都不待见我,没生朗儿前,她说我对她好,是装贤良给官人看的,生了朗儿之后,她又说,我是为了博个后母善名,才装模作样……”
诚然,苛待前夫人之女,不是个好名声,日后对孙朗义的前程和婚事也都有影响。
“但我对她当真是揣着真心的!她可怜,一个姑娘家,跟爹不亲,亲娘走得早,却曾那样待她……相处日久,有阵子,我们的关系一度还不错,她待朗儿也好,姐弟俩并无嫌隙,那年,我还拿我的陪嫁镯子,给她当及笄礼……可数月前,她不知怎么了,却突然变了脸……我们从宝应寺回来那天,她还同我大吵了一架。”
那被人窥视的悚然感觉,忽然就凛冽起来,犹如刺骨寒意。
韩春念便知道,许氏方才的这段话中,有着不少关键线索。
“既如此,好端端的,她为何数月前突然对你……”
“不知,那小贱人太难伺候,真心数年,被她那般曲解!”
心头的寒意稍减。
韩春念于是换了个问题:
“那从宝应寺回来,你二人又为何吵架?”
心头寒意大增。
韩春念心下了然,面上则眯眼盯住许氏的反应。
许氏的反应果然不对。
她通红的眼珠往眼眶一滑,视线斜斜地落在地板上,不知在看什么。
“这……叙芳看不惯我,便是什么小事,都能叫她对我不满吧……”
“所以妹妹便觉得,这次的案子与她有关?她看不惯你,杀了弟弟报复于你?这……叙芳不是那样的孩子吧。”
“我并非胡乱猜测!!她那晚明明……唉,那孩子有怨,我也不知她到底能做到何种程度……”
许氏硬生生止了话头,没把话说明白,旁边的严妈妈却压不住了。
她可能以为,自家夫人这么说,是不好在外人面前说大小姐的不是,将许氏的隐瞒,误读成了委曲求全。
严妈妈啐了一口:“何种程度?她当着一众宾客的面,掼碎了我家夫人送她的翡翠镯子,还满口诅咒!她什么干不出来?依老奴看,大小姐就是叫那些个鬼神之说迷了心智,张口闭口都是亡母显灵,叫人笑话!若真是鬼迷心窍杀了少爷,也不是不可……”
“严妈妈!别胡说!”
韩春念眯眼恍然:“苍天啊,苦了妹妹了,现在竟还帮着周全……难怪妹妹话里话外,都对你家叙芳颇有怨怼,却不说明原委,是孙大人叮嘱过的吧,不许你在官府面前说明此事,怕他的官声……”
陛下不允妄议鬼神之说,孙大人便勒令孙府上下,都闭口不谈此事。
韩春念长叹一口气,垂眼道:“事已至此,妹妹竟还这般为孙府周全……”
许氏的眼泪便又出来了:“我哪里是为了孙府周全,我还不是怕说这个,上面怪罪下来,官人若是因此被责骂,我是彻底没有指望了。”
韩春念轻声道:“谁会怪罪一个丧子悲伤的母亲呢?”
许氏一怔。
儿子被杀,死状可怖,母亲悲伤难抑,就算胡言乱语,也不过是心神大乱的疯话,又有谁会怪罪呢?
相反,不让说出实情、妨碍调查进行的人,才是其心可诛、别有用心吧。
但这些话,韩春念没点明,想来许氏这般神情,应该也回过味儿来了。
韩春念于是只笑了笑:
“也罢,我也能理解妹妹,人已经故去了,剩下的日子却还是要过,若自家官人再因调查亲子被杀之案,说了些不该说的话,被怪罪牵连,那确实没指望了。”
亲儿子被杀,亲爹却怕自己被鬼神之说连累官声,更怕前夫人的女儿被连累声明,故而不许旁人说出实情,甚至对官府也不许多嘴……
“指望……他孙闻道算个什么指望!是啊姐姐,他为什么不叫我说呢?他谨小慎微,怕丢官帽子?儿子惨死,他还能想着这些呢!他就是怕他那个女儿……他怕真是他女儿干的……”
许氏醒了醒神色,一把扯下头上的簪子,将松垮散乱的发髻重新盘紧,又唤人来打水洗漱,眼里的光突然亮得骇人,在眼眶里蜿蜒着血丝,瞪得快要凸出来。
韩春念的心头寒意肆虐。
「知道了,母亲会问清楚的,你去你妹妹那看看情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