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昨晚喝多了,说我身上香。”
小丁闷头走在前头,步伐越迈越大,腿也越抡越快,他一声都不吭,假装没听见文彦欢的话。
文彦欢哪肯放过他,信步就轻松追上小丁,摇着彩香墨扇,吟诗似的做派,但动作轻佻狎昵,他用扇柄拨弄了一下人家红透的耳尖,像个流氓公子哥,小丁恼怒地瞪了他一眼,竟是要跑起来躲文彦欢了。
文彦欢吞回偷笑声,由得小丁往前跑,他也不急,跟在后头,清了清嗓子。
习武之人耳力不差,小丁直觉也很不妙,也没回头去瞧,他于是凝神去细听文彦欢的动静,脚下逃难似的跑得更快——
就听得他家少爷深吸了一口气,夹着嗓朗声大喊:
“咳嗯,你还说,少爷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了!!”
这句甚至还加上了小丁的语气模仿,文彦欢提高了声调,低沉有磁性的声音像吊长了脖颈的公鸭,底气倒是足,像是拿不要的脸来抵扣了。
说完这句盖过整条喧嚣街巷的暴言,不夸张地讲,东阳大街上几乎所有人都静止了,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俩。
小丁“轰”一下,从耳尖到面颊,全红透了,头顶都冒起了庐山青烟,也不知这庐山是何时成的火山。
他既想回头捂文彦欢的嘴,又想加快步伐跑离丢脸现场,两相纠结之下,小丁反倒停住了脚步,在原地踌躇,他倒还没忘记自己是文家二少爷的近侍恶仆,须得陪伴左右,不能丢下少爷独自跑远,便只好在众目睽睽之下——
把脸给捂起来了。
文彦欢爆笑。
他没脸没皮,早就习惯被人围观,说实话,周围的百姓见是文彦欢,也不奇怪他整出这死动静来。
「谁啊这是!在大街上大呼小叫的,哦又是文家那个……那不奇怪了。」
「快走快走,他别又当街跟谁家人干起来了。」
于是,喧闹的东阳大街静止了一瞬,复又喧哗热闹起来,大家都默契地假装刚刚无事发生,继续进行着刚才的话题与行动。
“一日没来,你家米面怎的就涨价了?”“我家虽然涨价但我不扣你称啊。”
……
“我家小囡快要议亲了,你可一定要来吃酒啊。”“哟,礼金……哎呀,囊中羞涩,下次一定。”
……
今日天高云越,今日人世寻常。
“你真是,跑那么快做甚?”
文彦欢拿下了小丁捂脸的手,言笑晏晏,细细赏了一番他闹出的这张大红脸,再带着小丁往枫河边走。
他这话自然是在明知故问,这么逗小丁,也是今早他才发现的乐趣。
昨晚,几小杯暖身酒把小丁干趴下了。
文彦欢也是个鬼才,他喝了点酒,身子热乎了,脑子也迷糊了,撑着脸捏着酒杯,盯着瞧小丁恬静的睡脸,眼都眨得慢了。
小丁酒酣后泛红的两颊看上去有点傻兮兮的,像农家小土狗,纯真呆憨之余,剩下的只有可爱。
可爱的小东西,坏心眼的人便总想着要欺负人家。
所以文彦欢迷迷瞪瞪的,突然好奇如果第二日和小丁在同一张床上醒来,小丁会是什么反应。
左右都夜深了,小丁也醉得睡了过去,再唤家丁来合力把小丁抬回厢房,倒不如就叫小丁在他这睡下。
这主意好!
可等文彦欢真费了老鼻子劲儿把小丁打横嘿咻抱上床,他又想起小丁之前在师门里的遭遇,觉得这个玩笑对小丁来说可能并不有趣,叫他想起心里头的那片阴影可就不好了。
玩笑,得双方都能接受、都觉得好笑,那才能叫玩笑。
文彦欢自然是赶紧打消了这个主意,但人都已经抱上床榻了,这可如何是好,他屋里就一张床啊……
他掐着下巴苦思冥想,看着床上蹭着被子熟睡的小丁,实在有些苦恼,酒都醒了几分。
如果就这么哥俩好地睡一宿,第二天早上起来,小丁万一误会,那不还是勾起他对黑暗过往的阴翳了吗?
可若现在传人过来把小丁抬走……这一室酒气,人还是从他床上抬走的,更不知要传出什么闲话来,平白误了人家的清白。
想着想着,文彦欢站累了,干脆掀了被子坐在床边想,坐着坐着,文彦欢坐困了,便脱了鞋倒床上思索。
他还惦记着避嫌,所以没和小丁同枕而眠,而是拽了个软枕放在了小丁的脚边,跟小丁错开睡。
刚躺下眼皮就打架了,今日经历的事实在太多,落了水受了惊,又饮了温酒诉了衷肠,文彦欢都没来得及脱掉外衣,头发没全干透,屋内的烛火也没有熄灭,他就睡熟了。
半夜似乎有点冷了,伸手搂过旁边竹竿似的两条热乎玩意儿,抱怀里又睡熟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小丁人都懵了。
他习惯侧睡,一睁眼,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双脚。
这屋内的陈设并不陌生,昨夜的记忆也在回笼,他大约是喝多了睡过去了。
但小丁不能理解的是,他为什么会在他家少爷床上,少爷还跟他倒着睡。
小丁面前的是文彦欢的脚,而文彦欢昨夜未干透的乌发则搭在小丁的脚上,他还牢牢抱着小丁的小腿,小丁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脚腕,只觉得脚背上有温热的呼吸拂过,痒得很。
等文彦欢醒来,小丁的两条腿都僵了,半撑着身子,脸涨得通红,乖乖地任由文彦欢抱着腿脚,但表情绝对说得上是困惑又精彩。
“你还为早上那事生气?”